陈聿泽听到开门的声音,见是项书好回来,还有些惊讶:“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他解了围裙:“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饭等一会就好,今天还有什么想吃的?”
“嗯?淋雨了?”他看到项书好湿漉漉站在门口,袖子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他顿时拧起眉头:“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不要淋感冒。下次这种情况给我发消息,我会来。”
“闪电的事情解决了吗?”项书好低着头问。
陈聿泽长叹一口气:“没呢,温姐联系了那些平台,看到相关的词条会帮我们控制的。数据的事情让强子他们去核对了,过两天出一个澄清的视频。”
项书好想起刚才林铭和Vicky说的。他撑着一把伞进来,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偏头问Vicky有没有伞,Vicky说没有,林铭说我有,Vicky没否认。
终于说到陈聿泽的事情。项书好其实觉得林铭一直是一个危险的角色,表现出来的成熟温和稳重都是一种柔软的危险,因为他总是一句话就能穿透所有的虚幻。
“你想知道什么?”林铭微笑着问他。
“那些商家后来联系过你吗?”
“有。”他干脆承认了,“陈聿泽以为合同是蒋旭后来自己拦下的,出了这种事,他还是打算给那些人一部分违约金。数额较大,只能从他的私账里面出,那些人问我,这样算不算是账面造假。”
林铭眯着眼睛笑了下:“我没义务回答,那群人很精明,如果财务数据没办法下手,就要盯着公开数据折腾,我提醒陈聿泽注意数据真实准确。可惜他说,他不需要我的建议。”
回过神来,项书好问:“那原本跟你们谈好的商家呢,还作数吗?”
说到这里陈聿泽微微变了面色,扭过脸去:“作数的,不过要等到真相澄清以后。”
“如果大家就是不想信呢?澄清比造谣难得多的多得多。”
陈聿泽还当是项书好关心他,上前一步就要安慰,被项书好躲开了。
躲开他也不恼,只说:“我只能尽全力。”
他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项书好不对劲,它始终低敛下来的脸蛋,一摸,摸到了满手的温热,惊愕道:“怎么了?怎么回事?”
“合同出问题,并且是蒋旭为了追回Vicky在跟那些商家怎么设置新的条款,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
陈聿泽呼吸一滞:“说这些干什么?”
“所以你其实知道他们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可能会拿这个威胁你,只是你没有相信。”
“我没相信。”陈聿泽承认,同时心中愈发不安,不明白项书好为什么这么生气。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掉在今天又拿那份合同出来,精准的跟平台合作来打压闪电,他们联系的是谁吗?”项书好咬牙切齿,一双眼睛瞪着他。
“是谢庆,和你们的温姐联系,他们说都有平台资源,都能打点相关媒体营销号。为什么要在今天?因为我们的主题就是信任,从始至终看过脚本的,除了我们,只剩下谢庆和你们的温姐,所以才能用我们一直树立的概念核心来精准攻击我们!”
一长串话说完,项书好气喘吁吁:“上次我们开完会之后你们就数据泄露的问题是吗?我听到了,你们的强子说的,但是你说不用管。商家闹事之后,你也说不用管,我当时觉得很奇怪,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一下午就被解决了?但是你跟我说没关系。”
陈聿泽沉默了。
“而且从始至终,我就怀疑谢庆。”
她的语调陡然尖锐:“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什么问题你说的什么,你说你会告诉我,但你告诉我了吗?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发现了,谢谢看我傻乎乎的想帮你又帮不上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陈聿泽错愕,急急反驳:“我没有!”
“你有!”项书好已经停不下去了,她什么东西都记得很清楚,那些记忆现在在她脑子里反倒糊成一团,她也忘记了哪些话是什么时候说的,但是她现在太愤怒了,她必须要说,哪怕说的不对。
那个时候林铭问Vicky:“从尚方出来之后打算做什么?”
Vicky答:“单干吧,不想烦太多。”
“谢庆和Randy怎么处置?”
“谁举报的谁担责,另外一个算了,她坐不上那个位置,也走不远。”Vicky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项书好听不懂,林铭看起来对尚方的事情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那照片呢?Vicky有一张照片不是和他的吗?以及——
林铭突然想起什么,打量一眼项书好,也没有避开她的意思对Vicky说:“那你告诉她了吗?”
“…”
他明白了:“舍不得?”
“项书好。”林铭看着她,“你可能不知道,谢庆一开始举报的人,是你。”
“我?”项书好惊愕。
“毕竟你跟陈聿泽,不是关系匪浅吗?Vicky和蒋旭那个时候,可是实打实的没有关系哦。”
项书好浑身一僵。
所以、所以,为什么最后举报邮件没有私联客户选项,为什么说是Vicky保下她,为什么Vicky反击谢庆,为什么等到闪电线上发布后。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时候有苗头你告诉我,或许我就更、我把你这件事情的那个做更重要的去查,可能我就发现谢庆了。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到!”项书好怒吼。
她恨,恨自己发现了谢庆不对劲,也告诉了陈聿泽,但是还是让谢庆得手了。她想起之前林铭约她去云边咖啡馆,那时候蒋旭为了和尚方达成更深层的合作篡改合同,就是联系了尚方内部的人,而且他说了不是Vicky。
她那个时候就应该想到的,蒋旭一开始联系尚方就是因为Vicky,但是项目真正落地还是要依靠客户部。谢庆就是客户部的第一道门,蒋旭怎么不会尝试联系他!
然后,被Vicky发现,谢庆吃瘪,遂联系温姐。
她那个时候想不到,因为她总是这么笨,这么记吃不记打,这么好了伤疤忘了痛。谢庆怎么对你你不记得吗?ann剽窃她的方案他选择包庇,甚至残忍到提前劝退ann;和mina合作真材的时候打压她,差点让她在林铭面前显得毫无专业度;以及,拉群的时候故意略去她,不给她发文件。
他一而再再而三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你明明看出他有威胁,甚至针对她也是为了打压Vicky,为什么就是不早点想明白这一切?
为什么这么没有用?为什么承诺之后总是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到,还傻乎乎地想为其他人做什么?
项书好泪流满面,一呼一吸,胸口沉重起伏,她望向陈聿泽:“你觉得我很没用才不告诉我的吗?你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到,就算告诉我也没有用。你是这样想的吗?陈聿泽,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陈聿泽气急,不禁也大了声,把向书豪震了一震。末了他反应过来,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我真的没有这么想。我只是以为,你平常工作那么多,没必要说出来再让你烦心。”
“我、没、有!”项书好也吼她,她捂着跳个不停的心口,一下一下大喘着气,双眼微红,“不是你说,不会瞒我的吗...”
她说着说着克制不住地掉下眼泪来,一大滴一大滴,划过脸颊,又狠狠砸到地上。陈聿泽这几天的状态她何尝没有看在眼里,她担心,陈聿泽总是说没事,这叫什么没事?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空空担心,为什么陈聿泽不能想到,她本来就是很担心他的。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陈聿泽被项书好的眼泪堵的说不出话来,慌张又想去抱她,项书好向前一抬手,他又不敢动了。
“陈聿泽,你真的喜欢我吗?”项书好颤抖着问他。
陈聿泽愣住了,生怕项书好不信似的,急急道:“有!”
“我一直喜欢你,那个时候就说,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忘记你。我、我能在江城重新遇到你真的很高兴。”
他想起什么,握着项书好的手心:“是因为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吗?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你会这么的...担心我。”
“陈聿泽。”
项书好很轻的喊他名字,陈聿泽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你一直说不在乎以前,是不是以为,你还在怨恨以前的我?”
陈聿泽神色不自然了:“怎么又说到以前?那些都过去了,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好好的,你就想这么说,然后忘掉以前吗?”项书好打断他。
陈聿泽突然地神色痛苦:“不要说以前,项书好,是以前的我没用,是以前的我拖累你,对不起,不要说以前。”
项书好看着他这个样子,突然想起何汀走之前说的“你们的事情记得找个时间说清楚,时间越久,就越难开口。”
“我们稍微冷静一段时间吧。”项书好不愿面对这一切,她的确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思考现状,这些事情太乱了,她和陈聿泽的关系看似清晰,实则仍然有一道名为“过去”的坎不知道能不能越过。
“不要走!”
她刚要转身,就被陈聿泽猛地拉回来,整个人砸在他怀里。手腕疼,脑袋也疼,项书好心里更累。
“我只是希望我能把什么事情都解决好,当年是我拖累你,对不起,我以为这件事情没那么严重的,我也不知道,还是会波及到你...我会处理好的,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我会很快解决好的,你给我一点时间。”
陈聿泽的语调抖得不成样子,重复这些完全没有逻辑的话,只有手上的力道不松,像是他松开手的下一秒项书好就会消失。
项书好也心痛、心疼,可是她突然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在哪里了。
她拍了拍陈聿泽的背,一下,两下。
陈聿泽惊喜以为项书好松动了,接着说:“蒋旭动合同的时候我知道他在跟你们公司的人联系,我只知道那个人肯定不会是你上司,但是不知道具体是谁。后面数据出了点问题,我以为是我们的app被人攻击了,没有把这两件事情想到一起。”
他蹭了蹭项书好的脸颊,亲亲她的嘴唇,项书好的表情空空的,看得他心里一揪,连忙说:“但是你相信我,我会解决的,蒋旭在回来的路上了,数据的事情我们会交代好的。”
“你觉得你可以解决,你就在瞒我是吗?”她的语气很平静,陈聿泽听着反倒不安。
“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在乎你瞒我这件事情吗?以前你就这样,你发现了吗?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妈妈找过你,我就可以装作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刘老师也找过你,学校找过你,那么多人给你压力,这些你都不告诉我,陈聿泽,我不是都知道了吗?”
陈聿泽一僵。
项书好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应该冷静一段时间。”
“项书好。”
项书好抬头,陈聿泽的眼泪流了满张脸,锋利的五官统统融化在泪水里,他的脸也模糊了。
“你也瞒着我了,对吗?”陈聿泽又哭又笑,埋到她的颈窝,“你也是知道合同那件事的,也没有告诉我。”
温热的泪水接触到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痒意。
“你也瞒着我对不对,你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其实只是因为你觉得没有人可以相信,你只愿意依靠你自己。”
项书好怒视着他。
陈聿泽看着她这个表情,再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以前我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成绩再好一点,会不会你的父母就接受我;来江城的时候我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奶奶的情况会不会更好;重新遇到你的时候我想,我们不是学生了,没有那些规矩约束。那你呢,你还在乎我吗?我现在可以站在你身边了吗?”
“以前你总是说你胆子小,不喜欢跟别人交流,但我一直觉得,你又独立,又坚强。我想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是我打扰你让你妥协吗?”
“我们之间,一直是我需要你,真的,我先喜欢你,我打扰你,我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我总希望你可以依赖我多一点,以前没有那就换现在。对不起...对不起...”
他感觉项书好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也顾不上哭了,想去看她的脸。
被项书好一把推开。
项书好怒道:“你以为说这些就够了吗?陈聿泽,我问你,你知道我瞒着你什么了?告诉你是蒋旭在你的项目里面动手脚,是蒋旭,你救过命的人!”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这个预感,何汀来的当晚质问她那一长串项书好何尝没有想过。
如果陈聿泽真的在乎她,真的不会在乎以前的真相吗?真的不会打听她的过去,了解她的不得已吗?
但她很快被自己否定了,奶奶病重,他一定是要留在江城的,他在正中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学籍也在江城,实在没有回来的理由。
可是万一呢?如果真的有那个如果,是不是说明,她在陈聿泽心中是重要的,非常重要的。
她不是为了争取“重要”这个概念去榆城的,她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她在榆城也没有一个朋友,可是那时候她想,如果陈聿泽理解她,或许会增添不一样的意义。
可是陈聿泽没有,他好茫然:“你当年跟我分手不是因为你妈妈不同意吗?才去了榆城。”
项书好舍不得为难别人的,但是为什么,今天听到陈聿泽说,说她其实只是不愿意依靠别人,才执着般地想要知道一切,才会对陈聿泽瞒着不说的那些事情那么生气。
或许陈聿泽说的没错,但她要验证一下。
项书好双手握拳,再看向他时,带了点自己都不明白的恨意:“我去榆城,是因为我妈太生气,她想把你从学校赶走,我只能这样。”
“什么!”陈聿泽错愕,项书好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起来却听不懂,“为什么要保我?你,你,你为什么要去榆城啊!”
项书好后退一步远离他,咬牙切齿:“不然你就要离开正中了啊!你能走到哪里去!”
“我哪里不能走,你就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吗?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办?”
“你管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有什么用!”
陈聿泽气急,他真真切切到今天才知道这个消息,他突然想到他和项书好重逢之后第一次打开心扉,接到顺顺回家的路上,项书好问他失败了怎么办,他说,那就跳楼。
项书好肉眼可见地面色苍白了,还说你不要这样。
他感觉自己心口堵了一团淤血,好痛,痛到每一次呼吸都难以忍受。
是这样的吗?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吗?
“你怎么去榆城的。”
“打车。”
“我知道。”陈聿泽咬紧牙关,“我说,你怎么说服其他人,让你自己去榆城的。”
项书好冷冷看着他:“绝食。”
陈聿泽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他手脚发软,尝试几次也爬不起来,好滑稽的姿势。
项书好看着他这个样子,瞬间也流下眼泪,心如刀绞。
陈聿泽低着头,项书好看不见他的眼泪,只能看见他一圈一圈砸向地面,怒吼:“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去榆城?为什么要保我?”
“我是不是特没用?”陈聿泽突然抬起头来,一下一下爬到项书好脚边,抱着她的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瞒你的,我不应该什么都不告诉你的,对不起,求你,项书好,求你...你...你不要原谅我...”
项书好没想到他会这样,扒开他的手,蹲下来,又解气,又伤心:“你不用道歉,你说的是对的,我不想你瞒着我,只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相信而已,我不就不相信你,没告诉你这些真相吗?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相信你的人伤心?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