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书好长得跟父母有六七分像，跟爸爸站在一起像爸爸，跟妈妈站在一起像妈妈。

项父项母都是老师，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身上总有一种文气，然而她父母都是执拗的性格，在他们身上就变成了一种坚硬的文气。

到项书好身上，或许是正正得负，她的脾气好到不可思议，再生气，都不会对其他人发火。

项书好最后还是把父母接回来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项母皱眉。

大部分的时候，大家都会认为项书好像妈妈，项书好有和她一样的浅色的眼睛，经年累月来，眼下多了许多细纹，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压迫。

“是。”项书好不卑不亢应了下，等着她的下一句。

果然她更嫌恶地皱眉：“什么地方。”

其实算不上破败，只是有点窄小而已，并且被项书好收拾得还算整洁。

“从前见你收拾房间都没那么勤。”

“那不是你自作主张帮我收拾了。”项书好说。

这句立刻惹得项母不快：“帮你还帮出错误了？”

项书好别过头去。

“好了，大老远的过来不要这么说孩子。”项父打圆场。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母亲和她之间打圆场的角色。

“你妈妈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跑到江城，这么久以来什么情况都不告诉我们，像什么样子，你看哪家孩子跟你似的，简直把父母当做仇人。”

项父一直是打圆场的角色，但也没少帮着项母说她的戏份。

“你们来旅游？”项书好强忍下眼里的酸涩问。

“算是吧，看看江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城市，能把我这个女儿迷得无心回家，还想一辈子都在这里。”项母说。

“看也看过了，那你们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吧。我这里你们也看到了，想住在我这是不可能的，而且明天我还要上班。”项书好深吸一口气，“你们的酒店定了哪里，江城的游客一向很多，需要我推荐几个好玩的地方吗？”

“项书好。”项母的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来，“你就是这样跟你父母说话的，自己去外面这么久都不告诉家里人你住在哪里，公司是什么地方，你觉得这是身为子女的态度吗？”

“我又哪里说错话了吗？妈妈。”项书好整张脸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感觉下一秒就要流下来，“当初不是你说想看看我的本事吗？不是你说去外面讨饭都不要给你打电话吗？我没有去外面讨饭，也没有给你打电话，我这也做的不对吗？”

项母怒极：“你出去一趟就学会了这个，学会跟父母顶嘴是吗？”

她原本指着项书好的手指倏然放下，整张脸痛苦的皱起。

项书好忍了许久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她迅速低下头。

项父急急忙忙扶住就要倒下的项母，一边对项书好说：“看看你妈妈都被你气成什么样子了，还说这些。”

“我送你们去酒店吧。”项书好从喉咙里憋出这几句话，“我住的地方你们也看到了，没睡大街没睡桥洞。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过得很好了，不用你们担心，真的。”

项母捂着心口，痛苦地望向她。

项书好抹了一把眼泪：“走吧，我送你们。”

项父扶着项母，欲言又止：“你妈妈...”却在这里说不下去了，只有不住地摇头，重重叹了一声：“唉。”

送他们下楼梯的时候，项书好注意到妈妈的脚步有些虚浮。

项母回头，依然是那个凌厉的神色：“明天我要去你的公司看看。”

“不行。”项书好下意识反驳。

“谁知道你去的是个什么公司，正规吗？能转正吗？跟你签了几年的合同？工作的内容跟一开始说的一样吗？其他的补贴有吗？你这个行业在江城的实习工资普遍3000一个月，如果不能转正，你之后要去哪里？”

项书好咬牙：“我自己想办法。”

“江城你这个地段的房租也没便宜到哪里去吧，押一付三，3000工资，就凭你以前攒下的那点钱够撑多久，你想过没有？”

冷静，项书好告诉自己冷静：“实习生工资都是这样，等到转正就好了，能撑下去，还要怎么说？”

谁知项母更怒了：“所以你现在住在这种地方，过着这样的日子，包括你以前每个暑假都去打工，都是你咎由自取！跟你说了，让你按照我们的安排，安安稳稳的当个老师，就在家附近的学校，到底哪里不合你心意？让你非要跑到这个地方来，这个地方属于你吗？你工作这么久得到了什么？”

项书好的勇气大多在攀升的时候就消耗干净了，一直以来她想反抗什么，首先反抗的就是一直懦弱纠结的自己。或许是她前些年在父母那里消耗的勇气值太多，现在已经反向膨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项母直勾勾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心虚，只要有那么一丝，那么她的论断就是对的——她才是最了解项书好的人，项书好没有当成她心中的样子应该成为所有人心里一辈子的恨。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管你。”

项书好心里那根弦砰的断了：“是我想让你管的吗？”

“你说什么？”

“是我想让你管的吗？是我告诉你的我想当老师吗？是我答应你一直按照你心里的路走吗？”

“我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你当初说了宁愿我睡桥洞都不要给你打一个电话，混不好就不要回来，我哪个没做到？我没回蒙城，为什么你们就来了这里，又来我这里？我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合你们心意？”

项书好近乎嘶吼般说出这些，已经哽咽：“你们跟何汀说一直都很想我，像我就是跑到这里来教训我一顿吗？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

她又抹去脸上飞奔的泪水：“还不如你们就不管我，让我自生自灭。”

“项书好！”

“项书好...？”

项书好和她父母同时看向突兀的声音来源，陈聿泽站在单元门前，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们。

*

项书好坐在地上发呆，天黑了，地板黑了，她整个人也要淹没到黑暗里去。

悉悉索索开门的声音，啪的一声灯亮了，伴随着陈聿泽问的：“怎么不开灯。”

项书好动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给叔叔阿姨定了一个城西的酒店，送他们去休息了，订了三天，他们说要多待一会。”

陈聿泽蹲下来，大拇指轻轻抚上项书好的眼皮，温声道：“休息一下，别想其他的。有想吃的东西吗？”

项书好摇摇头。

“那我随便做点，你看着吃，明天还上班呢。”

项书好垂下眼睫，很轻地嗯了一声。

陈聿泽凑过来，很爱惜地亲了她一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跟叔叔阿姨说了我这几年的情况，他们说挺好的。真的，以前的事情想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尤其是我，我要是你父母，自己的女儿被这样一个人喜欢，我也接受不了。所以我会努力让他们接受现在的我的，好不好？”

何止。项书好想，他们可能连自己这个女儿都不接受了。

陈聿泽给她做了碗清淡的面，两个人说说话，大部分是陈聿泽在说，项书好心不在焉地听。没一会她就困了，今天困得有点早，但是昨天熬了个大夜，今天又情绪波动这么大，也该早睡休息下。陈聿泽给她掖好了被角，临走的时候项书好想起一件事。

“Vicky说闪电的项目目前都是交给她来做。”

“嗯？”陈聿泽很有耐心，“怎么了吗？”

项书好摇摇头：“担心她跟蒋旭。”

“蒋旭有时候是不太靠谱，但是大事上还是分得清的。”陈聿泽盖上她的眼睛，“现在需要你们帮助的地方少了也是事实，没事的，就剩个发布会了，不会出问题的。”

项书好闭着眼睛感受他干燥温热的手心，末了轻轻点点头。

*

高二开学之后，陈聿泽纠缠上了项书好。

这个时候项书好当然没有答应他，但她不能阻止陈聿泽做什么，比如每天早上给她带的牛奶。

他们早上到的都早，早也有个好处，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当然繁重的学习下，也没有人在乎项书好的桌上为什么每天早上都会有一瓶牛奶。

何汀那时候自以为陈聿泽在追她，第一反应是：“你们两个？”

他们两个，看上去哪哪都没有共同点的两个人。

但是偏偏，他们的关系稳定到可怕。项书好有时候也想不通，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有些后知后觉，陈聿泽是怎么每次都能精准踩中的呢？

何汀临走之前说如果她想和陈聿泽在一起，就必须要解决“过去”这个问题，她那时候想过了，或许项目结束的时候就是个好时机，那时候项目已经稳定，他们也更能回到以前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