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声音虽小,但以殷舒怿而耳力又如何听不到。白衣少年的目光落到女孩身上,平静开口回答:“因为做错了事,这是惩罚。”
他抬眼对上殷雨琴复杂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举手过顶俯身长揖:“见过殷前辈。”
这个礼节,以落辰和殷家的关系而言着实有些重了。殷雨琴明白,儿子是认出了她。
诚然以他们的身份而言,不相认才是对彼此都好的处理方式。但如果……如果儿子是怨恨她当年的不辞而别,她也能理解。
殷雨琴颔首还礼。正此时,门扉启处,洛希珏和沈卿妙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自从殷家攻破落辰之后,殷雨琴便深居简出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无论洛希珏也好,沈卿妙也罢,这是十九年之后他们第一次见到殷雨琴。
昔日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对视,目光中的战意一触即发。掌门夫人看着灭门的仇人,落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恨。
“师父,师娘。”
殷舒怿上前两步俯身行礼,打破了一时寂静。
洛希珏收回目光,落到了眼前得意弟子身上:“舒怿,你随我去拜会紫虚阁主。”
“是。”
洛希珏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沈卿妙:“师妹。”
“师兄你去罢。”沈卿妙笑意温婉,“孩子们这里有我照看。”
“辛苦师妹了。”
师徒二人与母女二人擦肩而过,一言未发。
*
洛希珏带着殷舒怿去拜会紫虚阁主,自然也与其他门派碰了面。少年身上的镣铐着实引人注目,师徒二人告辞之后千青门的副掌门便先叹了一声:“久闻落辰门规森严,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不过洛掌门也宠这孩子。”修罗阁的长老感慨道,“即使正在受罚,被洛掌门带在身边的还是他。”
“别说人家师父,在座各位谁不羡慕落辰收了个好徒弟。”绛轩台掌门道,“年轻人一时行差踏错,改了也就是了。我门下若能有这样的弟子,恐怕罚都舍不得。”
谁说不是呢?
论人品,论武功,论待人接物,殷舒怿可以说是各家掌门梦寐以求的继承人。即使他之前不知缘由出走三年,但也不过是瑕不掩瑜罢了。正如绛轩台掌门所言,年轻人难免会出些差错,所以才需要他们这些长辈照看。
倘若这是他们自家弟子,别说惩罚,之前逐出师门这一折都不会有,他们怕不是要紧赶着替人遮掩,免得人真的一去不回。也只有落辰,这样优秀的弟子说不要就不要,要不是那三年没有人找得到殷舒怿,他们早就把人抢回自家门派了。
*
紫虚阁中众人的种种议论,洛希珏和殷舒怿自是不知。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缓步下了山。
“师父。”殷舒怿轻声开口,“应是往这边走。”
“是么。”洛希珏低声叹息,却仍旧往岔路上走去,“随为师四处走走罢。”
“是。”白衣少年乖顺地应下,跟在洛希珏身后。
师徒二人不知走了多久,洛希珏终于停下脚步。眼见四下旷野无人,落辰掌门缓缓开口道:“你在暗街三年,想必也打听过廿年前的事罢。”
“是。”
“我当年,犯了大错。”洛希珏的声音很轻,“我爱上一个人……我以为,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殷舒怿安静地听着。
“所有的灾难都从此而起。我带着她回师门,我告诉她许多事,然后……她带着她的父兄闯入落辰,杀害了我的师长同门,最后一把火烧了落辰山。”
“我是致使落辰倾覆的罪人,可最后……”洛希珏嘲讽地一笑,“最后居然是我接任掌门。”
“这个位置,论德行论才干都不该是由我来坐。”洛希珏缓缓道,“我只是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可是现在,落辰有了其他选择。”
“师父……”
“舒怿。”洛希珏回过身,看向自己的得意门徒,“这次回去之后,我便传位与你。”
殷舒怿怔了怔。
若说三年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终有一日会接过落辰掌门的位置。不仅是他,落辰上下都有志一同地默认了他会是下一任掌门。但是……他离开三年,他曾被逐出师门,他至今仍是戴罪之身。
他再不敢肖想落辰掌门的位置。
而如今,师父说,要让他接任掌门。
“师父,我……”
“你不必推辞。”洛希珏摇了摇头,“这些年你都做得很好,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只是你要记得,落辰与殷家不共戴天。”洛希珏慢慢道,“当年殷家内乱,我也在其中掺了一手,算是替师长同门报了仇。但当年,参与剿灭落辰的还有一个人……”
“我做不到。”殷舒怿突兀开口,打断了洛希珏的话。
“什么?”
白衣少年撩开衣摆,屈膝长跪在洛希珏面前:“殷前辈,她是……”
殷舒怿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她是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