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武林盟会时日已近,洛希珏和沈卿妙打点好行装,又叮嘱了慕青间紧守门户,夫妻二人便带了十余名弟子浩浩荡荡下了山。
殷舒怿虽无落辰首徒之名,却仍担着首徒的责任,一路上侍奉师父师娘、照料师兄师姐,处处安排得妥当。
只是……
“舒怿哥。”洛琪看着殷舒怿腕上的镣铐,一双秀眉下意识蹙起,“你无需如此。”
许是为了出行方便,殷舒怿下山之前终于卸下了身上缠绕的锁链,却在双手双足之间各系了一道镣铐。镣铐系腕大约比铁链缚身舒服一些,但缠绕在周身的锁链尚可以被衣物所遮挡,而腕间的镣铐却毫无遮拦地引人注目。
殷舒怿却是面不改色,闻言也只淡淡一笑:“待罪之人,理当如此。”
“舒怿哥……”
“皆因我一人之故,带累了师门名声,才教人笑师父师娘教徒无方,笑落辰不成体统。”殷舒怿闭了闭眼,“若不罚我,又何以正法?”
他垂眸看着手腕间系着的锁链,神情平静从容:“我如今这般,正是要让旁人看见。”
“可是,舒怿哥。”洛琪仰头看他,“你这样我们都会心疼的。”
殷舒怿却哑然失笑。
“很没有这个必要。”白衣少年温声道,“我不值得你心疼,我也当不起。”
“舒怿哥,你到底怎么了?”洛琪眉头紧蹙,“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不重要。”殷舒怿缓缓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必费心。”
*
紫虚阁在江湖上并非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这次能承办武林大会自然十分重视。落辰一行人刚到紫虚阁附近,其门下弟子便赶忙迎来,引着众人到紫虚阁包下的客栈中入住。
这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眼下既然有了落脚处,落辰一行人自然是先要了水梳洗更衣,准备等下去紫虚阁拜会。正当众人各自打理自己之际,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想来大约是其他门派的人也来此下榻。
殷舒怿行动利落,这会儿早已换过衣衫,听到外面动静便索性推开门向外打量,却恰好见到殷家子弟从前方走过。
殷家。
殷舒怿下意识眉头微蹙,心中评估起对方的水平。此次殷家家主亲自前来,身后浩浩荡荡十余人皆是殷家下一代的优秀子弟,想来殷家也有意趁此次机会在江湖扬名。
……倒是个劲敌。
殷舒怿暗自思索着,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一个偷偷打量他的殷家子弟。那殷家少年见自己被殷舒怿发觉,顿时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向后喊道:“姑母,快来。”
姑母?
殷舒怿心中大震,下意识顺着殷家来时的方向看去。只见楼梯转角处,紫衫女子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不紧不慢地迈步上楼。
殷家,殷雨琴。
他的,母亲。
*
自从年幼时落辰山下一别,十一年中,他再未见过母亲一面。
即使早已从暗街的情报中得知了母亲的身份,但是十一年后再与母亲相见,却还是让他心神大乱。
昔日的荆钗布裙换成了金簪华服,昔日满身疲惫重归于优雅从容。她过的很好,相比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终日忧心的女子,母亲回去殷家显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样,就很好了。
她重回自己的家族,她备受族中晚辈的崇敬,她同爱慕她的人成亲,她有了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女儿……
她的生活本该如此。
年少时,他也曾怨恨过母亲将他抛弃,可是在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他才明白……他根本不应该降生于世。
可是即便如此,母亲还是留下了他这个罪证。
他从年幼时便隐约察觉到母亲终有一日会离开他,可母亲却留在他身边七年之久。那七年里,他对母亲而言无疑是个拖累,但母亲却尽其所能地照顾他、教导他,让他平安长大。
母亲离开的时候,他会做饭、会裁衣,他懂武艺防身,他能读书识字,他还打得一手好算盘。母亲是在他掌握了所有独自生存所需的技能之后才离去的,甚至母亲并不是随意将他抛弃,而是特意把他送到了父亲身边。
母亲待他,恩重如山。
舒,展也;怿,悦也。母亲为他取了这个名字,所期所盼可见一斑。即使是他这样生而有罪之人,即使是他这样存在便意味着父母不堪过往的儿子,母亲依然对他爱护有加。
而他……
他是落辰弟子,天然与殷家立场相对。他唯一能为母亲做的,只是不去打扰母亲的生活。
*
殷舒怿看到殷雨琴的时候,殷雨琴自然也看到了阔别多年的长子。
白衣少年眉目清正,身形挺拔如松,只在门前一站赫然便是名门正道的标准。只是殷雨琴的目光落在少年手足间的镣铐上,不自觉便抿紧了唇。
旁人不知,她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即使把殷舒怿送去了落辰,她也始终在留意长子的动向。她知道儿子做了落辰的大师兄,儿子备受武林同道赞誉,儿子夺得了比试魁首,儿子叛离师门……她自然也知道,不久之前,儿子重归落辰门下。
落辰门规森严,廿年前她便已知晓,只是她却不知在落辰重归师门竟要受到这般折磨。
她的儿子……
“娘亲。”女儿拽着她小声问道,“那个哥哥为什么要戴镣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