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耀充耳不闻，提刀上了台。
对面，杨雪已持剑而立。她神色淡然，目光沉稳，没有半分轻慢之意。见陈耀上来，她微微颔首，道：“陈师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她高兴了。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锣声一响。
杨雪没有急于出手。她长剑横于身前，剑尖微垂，姿态从容，似是在等陈耀先动。
陈耀读懂了她的意思，于是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率先出手。
长刀破空，挟着一道凌厉的刀气直奔杨雪而去。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分试探的意思。毕竟面对杨雪，试探就是浪费力气。
杨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不闪不避，长剑斜撩，精准地架住了这一刀。“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她手腕一转，卸去刀上的力道，顺势反刺一剑，直取陈耀肩头。
陈耀侧身急闪，剑锋擦着他的衣袖掠过。他借势转身，长刀自下而上撩起，直取杨雪腰腹。杨雪剑尖下压，挡住这一刀，两人各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短短数息，已过了数招。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陈耀居然能跟杨师姐过这么多招？”
“还没出全力呢，急什么。”
陈耀再次欺身而上。刀锋连绵不绝，一刀接一刀，如潮水般涌去。他刀法本就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悍勇，此刻更是毫无保留，每一刀都灌满了灵力，劈、砍、斩、扫，招招凌厉。
杨雪一一接下，剑势沉稳，不慌不忙。她偶尔反击一剑，便逼得陈耀不得不收刀回防，险象环生。
陈耀第一次见杨师姐，便觉得她很强。如今真要一较高下，赢应是赢不了，那便当成机缘，好生磨练吧。
他一咬牙，将全身灵力灌入刀中，极品火灵根爆发出强劲的烈焰，猛地劈出一记重斩。
杨雪横剑格挡。刀剑相击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从刀剑交汇处炸开，气浪掀得台下众人纷纷抬手遮面。杨雪退了两步，稳住身形，而陈耀被反震之力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陈耀单膝跪地，刀尖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自己已然被打出了界外。他衣袍被剑气割破了几处，发丝凌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杨雪收剑入鞘，气息微乱，却依旧站得笔直。她看着陈耀，嘴角微微一弯，道：“可以了。”
全场寂静。
裁判的声音响起：“杨雪，胜。”
台下这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议论声。
“陈耀居然这么厉害的？”
“杨师姐……杨师姐好爽啊……呃，好飒爽。”
“那一下也太猛了吧……我还以为他要赢了！”
“不可能！不过能跟杨师姐打的有来有回的，他也算得上号了。”
“这人真的是走后门进来的？走后门能打成这样？”
“什么走后门，这是空降的内门种子啊！”
陈耀撑着刀站起身来，朝杨雪拱了拱手：“师姐厉害。”
杨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下了台。
台下议论声并没减弱。陈耀握着刀，慢慢走下台，腿有些发软，手臂也在微微颤抖，心里却有些雀跃：这便是与天才过招的感觉么？
从前在火焚域，也有不少高手，但他很少能打得如此畅快，不过方才他又重新感受到了。
远远望去，以木枒为首的药务部弟子已然忙得焦头烂额，他便不愿再去添负担了。左右不过一点小伤，不碍事。
陈耀算了一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能进第五轮的不过寥寥数十人。他虽在第五轮惜败，却也足以排进甲等之列了。
武比总归是告一段落。
杨雪依旧是首席，毋庸置疑。赵峰也进了甲等。二人相见，互相道了声恭喜，唠了几句，便各自回了住所。
陈耀眯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去寻木枒。比试结束后，伤员们都被转至药务部。木枒在里头忙里忙外的，加上先前对他照顾有加，他总觉得自己身为朋友，应该分担些，便打算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一开门，他便撞上了一人。
“无名客？”陈耀揉着被撞的脑袋。
“你骂谁呢？？！”那人趾高气扬，还哼了一声。
陈耀不解，皱了皱眉：“怎么了……大家不都这么叫你的吗？”
“什么玩意儿，老子才不是他。你认错人了。”
陈耀听着这一样的声音，看着这一样的脸、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着装，还有头顶那片一样的叶子。心里暗暗道：这人莫不是精神分裂了吧？
紧接着，“无名客”又道：“你听好了，我有名字。”
陈耀竖起了耳朵好好听。
“但是我不想告诉你。”
“……”
“所以我叫有名客。”
陈耀：“…………”
他不信。他死也不信。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还都出奇地喜欢往头上插叶子？
果然还是得赶紧让他去找别的医者治治。
陈耀不信也是有原因的——有名客……姑且就叫他有名客吧。他在的地方，无名客就不在。陈耀晃了一整个晚上，也没找着人。
直到夜深木枒推着他回去，他都没见到无名客。
这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快到居所门口了，陈耀才想起来，他应该问问木枒的，木枒肯定知道。
不过他现在也不能再去了。隔天还有一场重要的测试——灵脉纯度测试。他需要好好休息，让身体达到最佳状态。
次日清晨，陈耀玩了会儿雪团，便赶往云台。
这次的集合地依旧是云台，却在云台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座矮平台，上面立着一桩玄灵鉴，呈规整的几何长方体状，周身鎏金点缀，镶着各色奇石，最上端嵌着一颗硕大的晶石，闪烁着淡淡的金芒。
陈耀能看清这些，亏得他视力够好，跳高能力也够好。
眼下乌泱泱一片，几百号宗门弟子都聚在此处。
不多时，青玄长老现了身。他咳了一声，道：“各弟子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用急，两个时辰能测完。”
陈耀闻言便去排队。可惜他抢得没别人快，排上时，前面已经站了快百人了。当然也有许多弟子跑到别处坐着等，看人少了再过来排。
“唉，我说，这玄灵鉴他们怎么不多整几个？这样排下去，得排到猴年马月呀！”
“别了吧，这东西可贵了，不是说整就能整的。要是宗门为了整这玩意儿，少了灵石补贴，那算谁的？”
“……”
陈耀边听边发现，自己好像就快排到了。他稍稍移出队列几分，只见那台上十息左右便下来一个，再上去一个。
蓦然间，他发现青玄长老旁边多了一个人。
银白长发随意半束，身着蓝白云纹长袍。虽然远远望去有些看不真切，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么快？试卷批完了？
正想着，台上又下来一人，拉回了他的视线，是赵峰。赵峰笑着拍了拍陈耀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
陈耀随即便问道：“测试如何？”
赵峰爽朗一笑：“当然不错啊，八成四的纯度，中上品水灵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加油。”
陈耀应道：“好。”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灵脉纯度这种东西，全靠平日里的积累，且积累效果微乎其微。临时抱佛脚是抱不来的。身体状态虽然也会影响一些，但充其量不过凤毛麟角，改变不了根本。
前面只剩寥寥数人时，陈耀忽然发现，杨雪竟在自己前面不远处，此刻正在台上。
她缓步走到玄灵鉴前，站定。
台下顿时安静了几分。杨雪惊为天人的资质摆在那里，人人都想看看，这位内门首席的灵脉纯度究竟有没有上涨。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触那颗晶石。
晶石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光芒大盛——不是骤然炸开的那种刺目，而是沉稳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不急不躁，却势不可挡。
金芒从晶石中心向外蔓延，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座云台都染成金色。玄灵鉴周身的奇石也依次亮起，红、蓝、青、紫，各色光芒交织流转，映得杨雪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晕之中。
几息间，晶石的光芒攀至顶峰，稳定下来，不再变化。
青玄长老看了一眼玄灵鉴上浮现的数字，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杨雪，九成二，上品金灵根。”
台下靠近的那几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九成二……比之前又高了！”
“她之前是多少来着？九成整？”
“我连七成都不到，有人能管管我的死活吗……”
杨雪面色如常，收回手，朝青玄长老微微欠身，便转身下了台。
前面几人测完，便自然地轮到了陈耀。
陈耀走上台去。
玄灵鉴立在平台正中，鎏金纹路在晨光下微微发亮，顶端那颗晶石正缓缓敛去方才为杨雪绽放的光芒，恢复成淡淡的透明色。
他与立在青玄长老一旁的云知珩对视了眼，便垂下头，将手放在了晶石上，触感微凉。
晶石亮了，但亮得勉强。
一团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红色光芒从晶石中心浮起，像隔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地悬在那里，随时都可能熄灭。
青玄长老看了一眼玄灵鉴上浮现的数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五成三——”
话未说完，台下已是一片唏嘘。
陈耀指尖还抵在晶石上，面色如常，心中却微微沉了一下。
五成三。这个数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正要收回手，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云知珩发话了。陈耀余光瞥见他似乎在看自己指间那枚蓝金色的纳戒上，停了一瞬，道：“把浮水玉取出来。”
陈耀一怔。
浮水玉？为何突然要取出来，这之中是有什么关联吗？
他抬眸看向云知珩，那人面色如常，既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微微侧头，朝青玄长老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玄长老沉吟了片刻，微微颔首。
陈耀只好照做。他双指轻碰纳戒，陡然，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的玉石，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他能感受到，这块玉佩里含有极其浑厚的水灵力。
云知珩伸手接过，随手收入袖中，目光微微掠过陈耀，轻描淡写道：“再测。”
陈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重新将指尖抵上晶石。
这一次，晶石没有立刻亮起来。他心似有无措。
可不过一瞬，一团赤红的光芒从晶石中心炸开。
不是之前那种渐进的亮起，而是像地底深处的岩浆终于冲破了岩层，以不可阻挡之势喷薄而出。红光一层一层地向外翻涌，越来越炽烈，整桩玄灵鉴都被染成了火色，鎏金纹路在高温下微微发颤，周身的奇石瞬间几乎都被点燃。
——清一色的赤红，红得刺目，滚烫。
那光芒太盛，台下比较靠前的弟子们纷纷抬手遮眼，有些不明所以的弟子还在发问，“谁啊？这么亮！”
而最靠前的弟子全都知晓前因后果。
“这得要十成了啊？感觉都要突破玄灵鉴的极限了！”
“陈耀，居然，居然、居然这么他妈的强？？！”
陈耀自己也愣了一瞬。指尖下的晶石滚烫得像要融化，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丹田深处涌上来，沿着手臂灌入晶石，仿佛无穷无尽。
怪不得云知珩让他取下浮水玉，怪不得他之前催功，除了与杨雪比试的那一次，都很难催出极致的火焰。原来浮水玉的压制效果这么强！
青玄长老疾步上前，目光落在玄灵鉴上浮现的数字上，瞳孔微缩。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的声音响彻云台：
“陈耀，九成九，极品火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