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料走近一看,那人身着青衫,一头棕色的短发参差不齐。木枒身前之人并不是赵峰。陈耀这才反应过来,赵峰才比试完一场,怎么会那么快就到了别处。
不过都走到这儿了,他的脚步也没停下。到了近处,才听清二人在说什么。
木枒愠道:“长老让你当值,你却在这里偷偷摸鱼?”
那人道:“你这人,对我好差啊!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吗……”
木枒哼了一声,扭头道:“不行。”
看这模样,木枒好似有些恼,却拿他没办法。而陈耀也从没见过木枒这般无奈。
他又凑近了一点,竟从那人脸上看到了不存在的黑线。那人嘟囔道:“你干嘛总是要欺负一个脑袋长叶子的人啊……”
等等,脑袋长叶子?
陈耀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不由得看向那人的头顶。随即又是一惊——那人乱糟糟的发顶上,好像真长了片不大起眼的嫩叶,怯生生地探出来,像刚冒头的草芽。
木枒抿了抿嘴,道:“行了。那边好多弟子打完受伤了,现在人手不够。要是没医完,你自己看着办吧!”她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陈耀闻言心中了然。看来那人也是药务部的,但貌似没有木枒这么靠谱。
那人见木枒要走,伸出手,像是要说什么或做什么,但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终究还是颓然放下了,又低下头叹了口气。
可不过一瞬,那人却忽然如释重负般,喜笑颜开了!
陈耀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想起木枒那副无奈的样子,他也忍不住捂了捂脸。
放下手时,却发现那个脑袋长叶子的人正满眼好奇地望着自己。
陈耀心下暗叹,他在火焚域最高调时也没受过这种待遇,怎么现在每个人都这么关注自己?
还没等他把思绪扯回来,那人已经到了他身前。眉心微蹙,捏着下巴仔细端详,若有所思道:“这位同门,我见你印堂发黑,黑中有青,青中泛紫、紫中带污,”他越说越快,“眉目带煞、双眼无神,今日必有——”
“打住。”陈耀截断他的话。
接下来那人一定会说:今日必有血光之灾,然后说自己有挡灾之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这种话术他听得可不少,江湖骗子都是这么说的。但好歹是同门,怎么还坑骗彼此呢?不过转念一想,想到周岐,他突然觉得也不奇怪了。
那人见自己被识破,撅了撅嘴,好似头上的叶子都耷拉下去了。但转瞬间他又满血复活,不依不饶道:“同门,你可真是误会了,我当真不骗你。行医算命多年,我看手相、面相、望气,灵验如神、分毫不差,童叟无欺啊!”
他接着道:“你这一年内,必有劫,大劫!”这回他忽然认真起来,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陈耀:“……”
他捏了捏眉心,随即掏出几颗云知珩塞给他的中品灵石,打发道:“你是不是要钱?拿去吧……”
本以为那人接了灵石就会赶紧走人,不料他不仅没接,还胡搅蛮缠地又要开口。
可就在此时,清风徐来,风里带着一股药香。一道人影闪身而至,清白袍加身,雪白长发如瀑,看模样应是位长老。
那脑袋长叶子的人脸色陡然一变,讪讪道:“百……百草长老?”
百草长老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施恩不望报。你却行骗诈财,良心何在?”
结果便是那脑袋长叶子的人被长老拖走了。走时嘴里依旧不休:“喂,喂!我所言非虚,只要你给我两株、不,一株极品灵草,我定帮你抚平!”
陈耀无言以对。
他还是赶紧准备接下来的比试吧,总不可能下一轮又轮空。
中午时分。
果然,心中那一丝侥幸还是落空了。
他盯着手中的竹签,上面刻的并不是“轮空”二字。好在竹签上刻的名字他并不认识,应该不是什么很强的人物。
待到第二轮比武开始,陈耀便又挑了个位置观望。不过这回若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了。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刀。
武比是他擅长的。就算失了修为,那些路数也尽数刻在他脑海里;如今过了瑶光境,又经一番苦修,修为渐长。可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进入内门、换取更好修行资源的机会,若是错过,便又要等上许久了。
他正在台下候着,忽然发觉台上又是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自己先前怎么把她给遗漏了?
“下一场,杨雪对战苏浅!”
女子飒沓如流星,手中长剑陡然出鞘,泛起若有似无的金色灵光。高马尾随风舞动,脸上神色淡然。
听见是首席杨雪的场次,场下顿时一片喧哗。
不过陈耀后知后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听着身边人议论,苏浅似乎也是内门翘楚。
他望向台上。那名叫苏浅的女子容貌秀美,亭亭玉立,眉宇间又带着一丝不服输的韧劲。又强又漂亮,自然会博得许多人的仰慕与喜爱。
“苏浅!女神!我要追随你一辈子!”
“杨师姐,加油啊!”
“天啊,她俩但凡有一个看我一眼,我就要被香晕了。”
台上,两人已各自站定。
杨雪长剑横于身前,剑尖微垂,姿态松而不散。苏浅则立于对面,双手轻垂,腕间缠着一条淡粉色的绸缎,柔软如烟,却隐隐有灵力流转其间。
锣声一响。
苏浅率先动了。她手腕一抖,那条绸缎如灵蛇出洞,笔直地朝杨雪面门刺来。看似柔软,破空之声却尖锐刺耳,可见其上灌注的灵力非同小可。
杨雪不闪不避,长剑斜撩,“叮”的一声轻响,剑尖精准地点在绸缎前端,将其震偏了方向。绸缎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带起一缕碎发。
苏浅一击不中,手腕连翻。绸缎在空中折转,如波浪般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四面八方朝杨雪卷去。那招式柔中带刚,矫若惊龙,每一道褶皱都藏着凌厉的灵力。
杨雪终于动了。
她脚步轻移,身形在绸缎的缝隙间穿梭自如,长剑左拨右挡,将袭来的绸缎一一荡开。剑光绸影,交织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台下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杨师姐好厉害……”有人小声惊叹。
可苏浅也非等闲之辈。她见正面强攻不下,忽然变招,绸缎不再硬碰硬地与长剑交锋,它如游鱼般滑过剑身,绕向杨雪身后,试图缠住她的腰腹。
杨雪似早有防备。她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身避开绸缎的缠绕,同时长剑自上而下劈落,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奔苏浅而去。
苏浅急收绸缎,在身前织成一面淡粉色的屏障。剑光劈在屏障上,轰然炸开,气浪掀得苏浅连退数步,发丝凌乱,却终究是挡了下来。
她抬头望向杨雪,眼中战意更浓。
杨雪落地,长剑斜指地面,神色依旧淡然,嘴角却微微弯了弯,似是赞许。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出手。
这一次,苏浅不再试探。她将全身灵力灌注于绸缎之中,那条柔软的绸缎瞬间绷得笔直,如一杆粉色长枪,挟着破空之势朝杨雪刺去。与此同时,绸缎的尾端分裂出数道虚影,从不同角度封死了杨雪所有的退路。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杨雪却不慌不忙。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长剑上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她迎着那道笔直刺来的绸缎,不退反进,长剑正面迎上——
“轰——”
金光与粉光碰撞在一处,气浪横扫整个演武场。台下众人被吹得睁不开眼,纷纷抬手遮挡。
待尘埃落定,众人定睛望去。
苏浅单膝跪地,绸缎散落在身旁,已然失了灵力光泽。而杨雪的长剑正停在她咽喉前三寸之处,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胜负已成定局。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杨雪收剑入鞘,朝苏浅伸出手。苏浅抬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低声道:“我输了。”
杨雪却爽利道:“打得很好。”
两人对视一眼,苏浅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明艳动人,惹得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陈耀站在台下,望着那道收剑离去的飒爽身影,心中暗暗感慨:不愧是首席,气度不凡。
过了几场,便又轮到了赵峰。
不过这回的对手倒是远不如上一轮,实力平平,兴许也是侥幸晋级的。那人一上台便面露怯色,出手畏畏缩缩,招式之间破绽百出。
赵峰没有多费功夫。不过三五招,便干净利落地将对方逼出了边界。
台下一阵稀落的掌声,赵峰面色如常,朝裁判拱了拱手,便转身下去了。
而不过下一轮,台上便念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耀,对战廖迁鸿。”
在这个时刻,陈耀总觉得这个比武叫号有些不合理。应当搞一块石壁什么的,将所有人的顺序印上去才是。不然像这样干等着,名字冷不丁地从台上蹦出来,也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距离陈耀的风波已然过去许久。此番他再次登台,场下已没了首次登台时那样的喧哗,也有可能是他对上的人不显眼。虽也有几声议论,但淅淅沥沥的,像雨后檐角的残滴,不成气候。
陈耀提刀上了台。
对面站着廖迁鸿,怯生生的,一来便冲着他放狠话,显然是想要装出一副不畏惧的模样。可他攥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已然将此刻的心绪暴露得干干净净。
“你,你别仗着有云长老当后盾就,就……”
“就什么?”
陈耀没等他说完,刀已出了鞘。
三下五除二。不是什么花哨的招式,也不是什么精妙的刀法,就是快。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剑就脱手,人已踉跄退到了边界线外。
陈耀想这人到底什么逻辑。从前讲的,陈耀不理会,但这人不光要讲,还要当着他面讲。
廖迁鸿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看陈耀,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陈耀收刀,没有多看他一眼,缓步下了台。
不是他一定要趁人之危,只是他不爱听人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云知珩想象成自己的后盾,说的好像没了他自己就不行了似的。
“陈耀,胜!”
其实先前的比试,陈耀都会给对手留面子,让对方输得没那么难看。但这次没有。他出刀快、准、狠,锋芒毕露,惹得台下一片哗然。
不过陈耀没有理会,心中也无太多波澜。因为他的目光早已落在身前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怎么又是他……又是那个脑袋上长叶子的人。
那人正眯着眼望向这边。可不过一瞬,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了陈耀身边,出声时吓了陈耀一跳。
陈耀赶紧掏出方才那些中品灵石,道:“快快,给你行了吧。”但他忽然想起那人后面喊的话,又收回灵石,转口道,“我现在没有极品灵草,上品的倒有,你要吗?”
却见那人没了先前的气势,只是摆手推了推,又眯着眼笑道:“这位兄弟,相逢即是缘,我也没多想要你东西,只是想和你结个缘嘛。”
陈耀心道:哪有人想结缘,上来就说人家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的?
但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口道:“那敢问阁下姓名?”
那人笑着答了一个名字。可他重复了许多遍,陈耀依旧听不清,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也抓不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恍惚之际,一个人忽然蹦了过来,插入道:“他叫无名客。他的名字大家都听不到,再说一万遍也是如此。”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听不清。
是木枒,她继续道:“但我们又必须得称呼他,所以便叫他无名客了。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药务部的首席。”
陈耀微微一怔。这人看起来如此不靠谱,竟然同杨雪一样,也是首席。只不过一人是内门首席,一人是药务部首席罢了。
木枒打趣道:“传闻这家伙之前是从木芳山来的,爱好是收集灵花异草。但他有次险些把木芳山给薅秃了,就被他们宗主赶出来了,然后就来了这里炼药、救人。”她又肘了肘陈耀,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但他貌似只喜欢炼药,不喜欢救人呢。”
无名客皱了皱眉,脑袋上的叶子胡乱摆动着:“那啥……我突然想起我还有药没……噢不!人没救,我要先去给他们治疗了!”话音刚落,他拔腿就跑。
木枒一扭头,冲陈耀咧嘴一笑:“是这样啦,现在有很多伤患呢。他们下手没个轻重,导致我们工作量又增加了。”她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倒了许多人,哀嚎遍地,“那回见啦!”
第二轮结束,能再去抽签的人数已明显少了许多。陈耀知道,能撑过第二轮的,除了那些运气极好的,应当都是实力不俗之人。不过他运气也不错,有惊无险地挺过了第三轮、第四轮。比武越到后面战况越激烈,打不过弃赛的也有好些个。
日暮黄昏。
眼下陈耀正在抽取第五轮的对手。他默念了数遍“祖师保佑”,才伸手探入签筒。但拿起一看,差点没傻眼。
跟谁打?杨师姐??他没看错吧?会不会是同名?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竹签上赫然刻着两个字:杨雪。
心神不宁。直到喊到他的名字,这份心思也没能挥去。
“下一场,杨雪对战陈耀。”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陈耀对上杨师姐?什么匹配机制?这不是送吗?”
“庆祝杨师姐又得一人首。”
“幸好云长老没来,不然陈耀这回可就要在他那位云长老面前丢大脸了。”
“云长老没来??”
“听说是在帮忙批卷子呢,文试的卷子还没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