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淇在准备独立画展申请材料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把国内外几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往届入选名单从头翻到尾，又查了近两年在京举办过独立个展的新人画师的公开资料，发现那些作品被挂在展厅里的人，履历栏里除了参赛获奖记录之外，大多还跟着一串社交平台的数据——粉丝数、合作品牌、媒体专访、线上作品点击量。

有一个跟她同龄的插画师，画的东西在她看来最多算及格线上的商业行活，但对方在社交平台上有一百多万粉丝，个展申请递交上去不到一周就批了。

她之前那组圣像修复师拿了奖，在业内攒了一些口碑，但要够到独立画展的门槛，光靠口碑远远不够，她需要让别人在看到她的画之前先看到她的名字，而名字需要流量来铺路。

申请表上作品质量那一栏她有十足的信心，但“媒体曝光度”和“社会影响力”这两项，她完全没有把握。

她没有接受过任何媒体的个人专访，没有经营过社交账号，唯一一次大规模曝光是上学期的意外露脸事件，而那次事件的热度早就过去了，留在互联网上的痕迹只剩下几张零星的截图和学校论坛的考古帖。

她看了看自己已经停播好几个月的直播账号，粉丝数还维持在上次意外之后涨到的五位数，私信里塞满了问她什么时候复播的消息，最新一条是前天发的，只有五个字：「主播失踪了」

她不是不想直播，她之前不露脸是因为不想靠脸赚快钱，她很清楚自己的脸能带来流量，但那种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跟她想要的东西不在同一条跑道上。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需要的不是钱，是名气，是能让那些策展人看到“詹淇”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能蹦出一些作品之外的东西，比如，这个画师是有粉丝的，是有讨论度的，她的展览开幕是会有人来排队买单的。

她想明白之后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脸，把头发从耳后放下来抓了抓，然后打开手机在直播平台上发了一条开播预告：

「今晚十点，《生化危机7》」

当晚十点她准时开播，画了淡妆，黑发披散在肩侧，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V领薄衫，嘴唇上涂了极淡的唇釉，摄像头角度调到了刚好拍到锁骨以上的位置，美颜没开，滤镜没加。

她的操作依旧冷静犀利，解说依旧平淡简洁，但弹幕在她开播之后就没有停过。

人气从开播时的几百人迅速飙到几千人，再到她打到第一个Boss时已经破了万。

弹幕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刻炸成了一锅粥，滚屏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逐条看清，只能从飞速滑过的文字碎片里辨认出：

「卧槽露脸了？？？」

「这个主播是真人吗」

「之前谁说她是照骗出来挨打」

「姐姐好美」

「老婆」

她盯着铺天盖地的「老婆」弹幕飘过去，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喝水的间隙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不要叫我老婆”，弹幕瞬间被「好的老婆」刷屏，整齐得像军训报数。

她没再接这个话茬，只是说以后直播都会露脸，也会多聊一些创作相关的内容。

下播之后她看了看后台数据，涨粉数比她之前播了几个月加起来还多，私信里多了好几条MCN机构的签约邀请，措辞大同小异，都是看中了她的颜值和直播数据，承诺给她配备专业运营团队，给她商务资源和流量扶持。

其中有一家开出的条件相当诱人，但她看完合同模板里那条“账号内容发布需经甲方审核”之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信息关掉了。

她露脸是为了给自己的画展铺路，把流量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签了机构就等于把自己交出去让别人定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第二天晚上她继续开播，在线人数比第一天还高。

陈郁初是在她开播十分钟后进来的，她正在解密室里找线索，余光扫了一眼观众列表，那串熟悉的字母已经不在榜一的位置上了。

新进的观众太多，榜一是一个这两天刚出现的富哥，刷了好几波大额礼物，榜二和榜三也是她不认识的ID。

陈郁初在榜上挂了一会儿，然后公屏上突然炸开了一个接一个的礼物特效，满屏的流光动画把游戏画面都盖住了，弹幕瞬间沸腾。

他把那个新晋榜一挤下去重新占住榜首，然后把ID改了，不再是那串随机字母，改成了：「AAA物院CYC」

弹幕瞬又炸开了锅。

「物理系？」

「等等CYC是谁，有没有人解码」

「是我想的那个CYC吗？」

「所以他跟主播什么关系」

「老婆你解释一下」

詹淇暂停游戏，对着麦克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他是我朋友”，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打游戏，耳尖在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正在慢慢变红。

几天后她在公寓画新系列的第三张草稿，陈郁初坐在沙发上看文献，屏幕已经自动息屏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发现，因为他正在看她。

直播间这几天的事他一件都没落下，那个改过的ID还挂在她账号的榜一位置，学校但凡刷到过她直播的人现在都知道陈郁初是她直播间榜一，顾双双已经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说他这波操作太秀了。

“你为什么开始露脸了。”

他走过去，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双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她继续勾线没理他，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等待回答的姿态比他的语调认真得多。

“因为光画得好没用，独立画展的申请需要媒体曝光度和社会影响力，那些审核的人不会花时间研究你的构图有多好，他们只会先看你的名字是不是被人搜过。”

“所以你在用直播间攒数据。”

“嗯，露脸是最快的引流方式。”

她在他手臂里转过来看着他，“你觉得这样不对？”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势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没有觉得不对，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就是你直播间里每天都有好多人喊你老婆…你要不要在直播间置顶写条声明，就写「主播家里有狗，会咬人」。”

“？然后你每天在弹幕里汪一声自证身份？”

“也不是不行。”

*

这天，詹淇下午提早下课，打算趁天色还早去公寓赶完新系列的第四张稿。

她推开门换鞋的时候听到浴室里传来吹风机声，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她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往客厅走了几步，浴室门开了。

陈郁初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是半干的，他没穿上衣，下面套了条灰色休闲长裤，腰线从裤腰边缘斜斜地切进腹肌两侧的沟壑里。

他的胸肌轮廓清晰，肌肉的纹理在白炽灯下很分明，他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詹淇的时候脚步一顿。

詹淇的目光从他锁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腹肌，从腹肌滑到人鱼线，最后目光看似镇定地移到阳台的窗帘上。

“那个…你肌肉练得不错，不比李斯野的差。”

陈郁初擦头发的手停了，他把毛巾放在一边，朝她走了两步，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下颌线微微绷紧了几分，睫毛垂下来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暗了好几度，刚才洗完澡还很放松的身体姿态忽然间就收紧了，整个人从一只被热水泡软的大型犬变成被触动预警机制的掠食动物。

“你什么时候看过李斯野的肌肉？”

“之前那个纪录片项目，他拍那个城市灯光下奔跑的镜头的时候脱过上衣。”

他往她这边又走了两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撑在墙壁上的双手挡住了去路。

他刚洗完澡的皮肤上那股混合了沐浴露和木质香的热气直接笼罩下来，把她整个人困在了墙壁和他胸膛之间那个狭窄的空间里。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她，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幽暗，带着强烈危险的占有本能。

“李斯野的肌肉是专业的体育生，跟我不一样，你想说这个对吧。”

“对，他是爆发力训练的结果，你是长期稳定的健身，体脂率不一样，你的肌肉形态更均衡。”

“你分析得很专业，那你喜欢哪种？”

詹淇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跟她讨论人体解剖学。

她抬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表情是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吃醋加认真的混合模式，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想确认。

她把手撑在他胸口上，把他往后推开了一段距离，“李斯野那种跟你的又不一样，我在跟你说人体结构，你想到哪儿去了。”

“有什么不一样。”

“…你比他白。”

“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还有什么不一样，这里，跟你刚才说的体脂率，这里，你说的肌肉形态。”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带着她的手指一寸一寸丈量，她的手掌被迫紧贴他皮肤上绷紧的纹路，每一道沟壑都在她指尖下清晰得像一张解剖学教材上的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