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来之后的那一周,北京的气温终于爬上了二十度。
悬铃木的新叶从芽苞里彻底舒展开来,南门外的迎春花谢了大半,换成了教学楼墙根下那排开得正盛的紫叶李。
詹淇把从香港带回来的那本《血之书》放在了公寓茶几下层,跟她那摞蓝光碟并排放好,那枚黑曜石戒指还戴在她左手食指上,她没摘过。
学校论坛上的CP帖在香港行结束后又被顶到了首页。
热评还是那句「懂的都懂」,但底下新增的内容已经从「他们到底在一起了没」变成了「他们什么时候公开」。
有人发了一张在图书馆偷拍的背影照,画面里詹淇和陈郁初并肩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有人跟帖说在未名湖边看到陈郁初把詹淇被风吹乱的碎发从嘴角上轻轻拿开。
还有人贴了咖啡店下班后他们两个并肩走回公寓的背影,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发帖的楼主在最后一层更新了一行字:
「别蹲官宣了,官宣是给还不知道的人看的,他俩不需要。」
某天,顾双双把詹淇堵在食堂角落的座位,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个帖子。
“论坛上有人开盘了,赌你们什么时候公开,赔率最低的是「五一之前」,赔率最高的是「他俩根本不需要公开」,你觉得哪个会赢。”
“你投哪个。”
“我投了五一之前,所以我今天请你吃饭,宫保鸡丁加鸡腿,你能不能满足一下你闺蜜的投资需求。”
詹淇把鸡腿从她盘子里夹过来咬了一口,“没有表白,没有确定关系,没有在一起。”
“那你脖子上的草莓印是谁亲的。”
詹淇的身形短暂地僵了一下,然后把长发往脖子两边拨了拨。
其实那个痕迹已经消得差不多了,遮瑕膏盖了几天之后只剩一圈极淡的浅粉。
“你拨头发这个动作比任何官宣都好使。”
隔壁桌的两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跟同伴说了一句“那个就是詹淇”,另一个小声说“她本人比论坛照片还好看,跟陈郁初站一起那个画面感真的绝了”。
顾双双从胳膊上抬起头,用筷子尾巴敲了敲詹淇的盘沿。
“你现在是全校女生的偶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和陈郁初太好嗑了,这种设定放在小说里都要被说太假,结果你俩是真的。”
詹淇拿纸巾擦了擦手,“什么叫真的,我们不是情侣。”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
周末晚上在公寓,陈郁初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推开门的时候詹淇正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底座,茶几上摊着数位板和一堆参考图,电视里放着《异形》第一部的画面,那艘货运飞船正安静地漂浮在深空中,船员们刚刚被从休眠舱里唤醒。
她把压感笔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旁边的地毯。
“过来坐。”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递给她,纸张还是温热的,带着他体温。
詹淇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本校物理系直博预录取通知的复印件,导师签字栏已经签了名,公章盖得端正清晰。
“材料都过了,导师也签了字,下午刚拿到。”
詹淇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递还给他。
“那以后要叫你陈博士了。”
“还没正式入学,现在叫早了。”
“提前预习一下。”
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伸手揽过她的腰把她带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颈窝,声音很温柔。
“以后出校门左转就是物院实验室,离咖啡店走路五分钟,离这里走路十五分钟。”
“你选本校就是为了离咖啡店近?”
“是为了离你近。”
她靠在他怀里没说话,电视屏幕上《异形》的船员们正在探索那艘废弃的外星飞船,巨大的太空骑师遗骸坐在驾驶台上,胸腔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个洞。
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食指指尖沿着他掌心里那道生命线慢慢划过去。
*
詹淇从画室出来穿过操场,操场上有人踢球,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看球的同学,前面两个抱着专业课课本的女生正边走边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陈郁初本校直博的事好像定了,物院官网都挂公告了。”
“那他家那边是不是也点头了?之前听人说他家里背景挺那个的。”
“对对我也听说了,这种家庭居然放他搞学术也是挺难得的,不过我觉得他女朋友也挺厉害的,拿过国际奖,感觉他俩就是各自都很强,站在一起更强。”
“不过,他家里能同意詹淇吗?那种家庭眼里可能会觉得不如一个公务员出来的体面。”
“你想太远了,大学不都是毕业就分手吗,这种家庭结婚能由着他自己挑?他大学谈着玩的跟他最后娶回去的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
詹淇的脚步没有变化,食指上的黑曜石戒指在夕阳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末她约了顾双双在火锅店碰头,顾双双端着蘸料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挑了挑眉。
“你今天胃口这么好。”
“你上次说你知道陈郁初家里的事,具体是做什么的?”
顾双双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肉放回盘子里,拿起纸巾擦了擦指尖,身体往前探了探。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路上听人说了几句,好像不一般。”
顾双双把纸巾放在桌角,表情比平时收敛了几分。
“他爷爷那边比较吓人,你说不定还在新闻联播上见过他,他爸具体什么职位不清楚,他妈妈好像是外交官,他自己从小在大院里长大的,里面住的都是同一个系统的人,不过是不是真的,我觉得你最好自己问他。”
顾双双再三强调这些全是道听途说没有任何官方认证,大家都知道他家里牛,但具体怎么牛,他从来不说。
紧随其后她又问了一句:“怎么了?他家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他家人找你谈话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淇淇,我跟你说真的,你别想这些,我知道你这人什么都能自己想开,但这次你别想太多,他要是那种会被家里安排的人,他大可以从大一开始就老老实实等着安排。”
詹淇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宣传海报,“你这次说话还挺正经的。”
“我哪天不正经了。”
詹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句天文社的夏季观测安排,顾双双顺着台阶就下了。
当天晚上在公寓,电视里放着她从自己收藏里翻出来的一张老片子,《罗斯玛丽的婴儿》。
选这部是因为它讲的不是怪物,是人在最私密的关系里被慢慢剥夺自主权的过程。
画面里米亚·法罗饰演的年轻妻子正抱着那本写满了阴谋的旧书蜷缩在公寓地板上,周围所有邻居的笑容都变得毛骨悚然。
陈郁初靠在沙发那端,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手指离她肩膀只隔了几厘米,詹淇盘腿坐在他旁边,膝盖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
电影放到罗斯玛丽终于发现整栋楼所有人都在骗她的时候,陈郁初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的备注是「父亲」。
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手机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接起了电话。
他接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恭敬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音量和语速都很大,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偶尔能听到几个模糊的词。
“直博”、“没前途”、“铁了心搞科研”、“跟你说了多少次”……
陈郁初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音量,肩膀靠在冰箱门边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冰箱门上她贴的那张便条的翘角,揭下来又贴回去,重复着这个动作。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完了,他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决定了。”
他挂掉电话走回来重新坐在她旁边,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伸手揽过她的腰把她带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电视里罗斯玛丽正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步步后退,她怀里的婴儿被一块黑色的襁褓裹着,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黑暗中盯着她。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