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淇:“你还好吗?”
“没事。”
他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呼吸也不平和。
詹淇任由他抱着,没有立刻追问。
她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那栋公寓楼里所有的阴谋正在被一扇门一扇门地推开,她抬手握住他环在她腰前的手臂,手指轻轻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那个心跳频率快得她几乎数不清节拍。
她开口,声音在电影的配乐声中显得格外平稳。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影里罗斯玛丽已经把孩子放进了那个黑色的摇篮里,久到她的手指已经把他脉搏的节奏数了五遍,然后他把脸从她发间抬起来,声音很轻。
“不是想瞒着你,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那现在说。”
他又沉默了。
“…我爷爷是老革命,我小时候在他书房里见过他和几位领导人的合影,我爸接了他的路,我妈是外交官,年轻时驻英,后来调回部里,现在在布鲁塞尔,我身边同辈的大多也走了体制内的路。”
他的声音很低落,“我爸一直觉得搞科研没前途,从高考吵到现在,刚刚又吵了一次。”
“那你妈妈呢。”
他顿了顿。
“…我妈不管,她年轻的时候选驻外这条路,我外公也不同意,她就跟我爸不一样,她说选什么路都可以,别后悔就行。”
“那他打电话来是因为直博的事?”
“嗯,他觉得我应该接他的班,做点能挂在墙上被人看见的事情,但我已经决定了,本校直博,导师也签了字,他再骂也改变不了事实。”
詹淇从他怀里转过身来看着他,“你选物理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想跟他对着干。”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天体物理吗?我高中的时候第一次用天文望远镜看到土星环,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你站在地面上看那些离你几百万光年的东西,它们不会管你是谁,每一颗恒星都按照同一套物理定律运转,跟地球上的任何权力结构都没有关系,我当时就决定了,我要一辈子研究这些,一辈子待在离地面最远的学科里。”
“所以算一半一半吧,喜欢是真的,不想顺他意也是真的。”
他双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无名指指根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不过后来就不是跟他对着干的问题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是…我想做的事都跟你有关。”
电视里《罗斯玛丽的婴儿》放到了最后一幕,罗斯玛丽站在摇篮前面,脸上的恐惧和母性在同一个镜头里互相撕扯。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那首诡异的摇篮曲在音响里慢慢淡出,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伸出手,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脸压下来,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行了,看电影。”
她转回去继续看电影,背靠进他怀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电视里片尾字幕正在缓缓往上滚,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片尾放完,屏幕暗下来,画面自动跳回了菜单页面,一段重复的钢琴独奏在安静的客厅里来回循环。
詹淇从他怀里坐起来,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拿去厨房冲洗了放进沥水架,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养乐多走回来,递了一瓶给他。
“下周我要开始准备独立画展的申请材料了。”
陈郁初把养乐多的吸管插好递给她:“主题想好了吗。”
“还是之前那个方向,身体恐怖和宗教隐喻的交叉,但这次想加一组新的人物,不画圣徒了,画普通人,画那些在日常生活里被自己的阴影慢慢吞掉的人。”
“比如罗斯玛丽?”
“对,还有你。”
他歪头看她,养乐多的瓶子停在嘴边,“我?”
“你被你爸的影子追着跑了二十多年,还没被他吞掉,说明你跑得挺快的。”
他轻笑了一声,把养乐多放在茶几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重新抱住,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没有接话。
詹淇靠在他怀里把养乐多喝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刚才接电话时那种失控的快频率慢慢平稳下来,变成沉稳有力的节奏。
“下次你爸再打电话,你不用躲到厨房去接,就在这接,我陪你。”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
电视屏幕上的钢琴独奏片段每隔几十秒就重新再来一遍,詹淇从他怀里坐起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你小时候在大院里是什么样子的。”
陈郁初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肩侧一缕头发。
“没什么特别的,放学回家要过两道岗哨,门口哨兵认识每一辆车,邻居家小孩都在比谁的家长级别高,我不比这个,就一个人在屋里看科幻小说,后来看多了就自学,高中拿了物理竞赛的奖,我爸看了一眼说‘搞这个以后能当饭吃吗’,然后继续看他的红头文件。”
“那你妈呢。”
“我妈那时候已经在伦敦了,她知道我拿了奖,托人从英国带了一套原版的《时间简史》,扉页上写了一句‘宇宙很大,你慢慢看’,我一直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你应该看到过。”
“黑色封面那本?”
“对,那本书我从高中翻到现在,它教会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霍金说他研究黑洞是因为他无法抗拒黑洞,黑洞什么都不给,连光都逃不出来,但他就是想去理解它,我对你也是这样。”
詹淇把脸往他胸口偏了偏,没说话,食指上的黑曜石戒指在茶几上那盏台灯的暖光里安静地闪着。
“你知道我第一次觉得喘不过气是什么时候吗,高二那年,我爸在家里请了几位同事吃饭,有人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想学物理,研究宇宙,整张桌子都安静了,然后我爸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以后就知道什么路好走了’。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把《时间简史》从头翻到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我妈写的那行字我看了很多遍。”
“那你后来有慢慢看到什么吗?”
“看到了你。”
詹淇从他怀里直起身来,她的黑发从肩侧垂下来,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在台灯光线里像两颗被切割过的矿石,冷静锋利,但此刻看他的时候最里层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融化。
“你爸不知道,你喜欢一个画怪物的人,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你选物理已经是相当靠谱的选择了。”
他笑着抬手把她垂在脸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停了一下。
“等他哪天下班路过画廊,看到你的个展海报挂在街边,他就会知道什么叫靠谱了。”
他把手放下来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我以前觉得大院外面那个铁门是栅栏,把我和外面的人隔开,后来发现栅栏是我自己画的,门一直开着,只是没有人能让我觉得迈出去比待在院子里舒服。”
“现在呢。”
“现在我已经迈出去了,你在门外,我不用选。”
詹淇低头看着他把玩自己手指的动作,拇指轻轻蹭过去,“你现在手还在抖吗,刚刚你爸打完电话你都握着拳。”
“不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她握在手心里的手,“你一握就不抖了,你比安眠药好用。”
“那我是不是还比热美式好用。”
“比什么都好用,你是宇宙里唯一一个我飞了几年都想靠近的黑洞。”
“物理系的人都这么讲情话吗。”
“情话只想讲给你听。”
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排暗金色的平行条纹,詹淇靠回他怀里,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前。
“我下周三开始闭关画新系列,你不要去咖啡店堵我。”
“我不堵你,我就在咖啡店坐着,你累了抬下眼就能看到我。”
“你直博不用做实验吗。”
“实验可以调时间,跟你在一起比做实验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