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孟涟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头疼的是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以及镜子里映出的,正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某人。
“陛下,”孟涟头也不回,“您这是打算一整天都跟着臣当‘随从’?”
黎辛换了身靛蓝锦袍,在腰间多佩了把短剑,浅声道,“钦差大人遇刺,随从自然要寸步不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宋微和卫铮已等候多时。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清粥小菜。
“这是属下亲自去厨房盯着做的。”宋微低声道,“所有食材都检查过,烹煮过程属下全程盯着。”
黎辛先一步坐下,舀了勺粥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然后微微皱眉,又舀了一勺,再品。
“怎么了?”孟涟问。
“粥里没放盐。”黎辛放下勺子,面无表情。
宋微脸色一变:“属下明明叮嘱过...”
“没事。”黎辛拿起酱菜碟,往自己碗里拨了两块,又往孟涟碗里拨了两块,“就着吃,一样。”
孟涟看着碗里那两块酱菜,再看看对面那个正就着酱菜喝白粥喝得面不改色的皇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当今天子,正坐在滇州府衙的前厅里,给自己的臣子试毒、分酱菜。
倒反天罡。
“陛下,”他低声道,“您不必……”
“吃你的。”黎辛头也不抬,“朕赶时间。”
用过早膳,卫铮禀报:“大人,昨夜那些刺客的尸体已经查验过了。都是生面孔,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兵器也是普通的制式刀剑,查不出来源。”
“李茂那边呢?”孟涟问。
“狱卒说,昨晚子时左右,有人送了晚膳进去。送饭的是个生面孔,说是厨房新来的帮工。等今早发现时,李茂已经……”卫铮顿了顿,“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那个帮工找到了吗?”
“没有。属下问过厨房所有人,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黎辛放下茶杯:“看来是专业的。灭口、清理痕迹、编故事,一气呵成。”
“还有,”宋微补充,“今早府衙外聚集了不少百姓,都在议论李知府‘追捕匪首殉职’的事。有人哭,有人骂,热闹得很。”
“骂什么?”孟涟问。
“骂匪首狼心狗肺,骂官府无能,还有……”宋微看了黎辛一眼,“骂钦差大人来得不是时候,害死了李知府。”
黎辛笑了:“这脏水泼得倒是快。”
“陛下,”孟涟看向他,“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做什么?”黎辛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当然是去河堤视察了。钦差大人奉旨督办水利,总不能因为死了个知府就停工吧?”
马车驶出府衙时,孟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如常,早市热闹,仿佛昨夜那场刺杀、李茂的死、满院子的血腥,都没有发生过。
“是不是觉得不真实?”黎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孟涟放下车帘:“臣在想,幕后之人能在知府衙门里安插这么多人手,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大。”
“所以呢?怕了?”
“臣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孟涟顿了顿,“臣一个从七品水利协理,死了也就死了。陛下若在滇州出了什么事,臣担不起这个责任。”
黎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放心,朕不会让你担责任的。朕要是死了,你就带着朕的遗诏回京,上面写着‘一切罪责由朕自己承担,与吴阿涟无关’。”
孟涟:“……陛下,这种玩笑不好笑。”
滇州河堤位于城东三里处。
孟涟下车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又腿软?”黎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促狭。
孟涟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拉开距离:“路不平。”
黎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收住。
河堤下已有一群官员和工头在等候。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半旧的官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只是那帽子底下露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衬得他那张脸更显苍老。
他快步迎上来,跪地行礼,声音有些发颤:“下官河道监管赵德全,参见钦差大人!”
孟涟虚扶一把:“赵监管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想看看河堤的情况。”
“是是是!”赵德全连忙起身,动作利索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引着众人往堤上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大人请看,这就是去年新建的堤段,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石,坚固得很,去年春汛一点问题都没有……”
孟涟伸手摸了摸石料,粗糙,松散,与昨夜在月光下所见无异。
他指尖在石缝间摩挲了一下,蹭下一层碎屑。
“这青石,”他淡淡开口,“是哪家石场供的货?”
赵德全一愣,脚步微顿:“是、是城西‘永固石场’。”
“永固石场开了多少年了?”
“回大人,开了……十多年了。”
“十多年。”孟涟点点头,“那石场老板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