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额头开始冒汗:“姓、姓周,叫周大福……”
“周大福。”孟涟重复了一遍,偏头看向黎辛,“随从,记一下。回头去查查这位周老板。”
黎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煞有介事地记了起来。
只是他在册子上写的不是什么“周大福”,而是“做戏做全套,你欠朕一个人情”。
孟涟余光瞥见那几个字,眼角微微一抽,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单价多少?”他又问。
“每方……二两八钱银子。”
“二两八钱?”孟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本官记得,市面上的青石,一方不过一两五钱。”
赵德全掏出一块帕子擦汗,帕子已经湿透了:“大人有所不知,这石料要运到河边,运输费用高昂,山路难走,马车一趟只能拉几块,所以...”
“所以贵了近一倍?”黎辛忽然插话。他扮作的随从一直默默跟在孟涟身后,存在感低到几乎让人忽略,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赵德全吓了一跳。
“这位小哥说得是……”赵德全干笑,“不过这都是按规矩来的,账目都清清楚楚……”
“是吗?”孟涟从袖中掏出昨夜抄录的账册副本,翻开一页,“可本官这里有一本账,上面写着,石料采购价每方一两二钱,运输费每方三钱。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五钱。”
赵德全的脸色瞬间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孟涟又翻到另一页:“还有民工工钱。账上写着每人每日五十文,可实际发放的,只有三十文。剩下的二十文,去哪了?”
“这、这……”赵德全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堤坝的碎石上,发出闷响,但他顾不上疼,连连磕头,“大人明鉴!下官、下官都是按李知府吩咐做的啊!”
“李茂已经死了。”黎辛冷冷道,“死人是不会替你顶罪的。”
赵德全浑身一僵,抬起头,看着这个“随从”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远比那位钦差大人更可怕。
“大人饶命!”他开始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磕出了血,“下官愿将功赎罪!下官知道、知道李知府的一些秘密!”
孟涟和黎辛对视一眼。
“什么秘密?”孟涟问。
赵德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李知府……他在河堤下面,藏了个仓库。”
“仓库?”孟涟故作不知,“藏什么的仓库?”
“银子!金子!还有……”赵德全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吹散,“还有一本账册,记录着所有往来的款项。李知府每月都要往京城送钱,收钱的是...”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小心!”
黎辛猛地将孟涟扑倒在地。
孟涟被他压在身下,后背撞上坚硬的堤面,闷哼一声。
弩箭擦着孟涟的发髻飞过,“夺”一声钉在旁边的木桩上,箭尾兀自颤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有刺客!”卫铮拔刀大喝。
河堤上顿时乱作一团。官员们抱头鼠窜,工人们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地被人群踩过,发出凄厉的惨叫。
从堤下的草丛中冲出十余名黑衣箭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小心!”宋微扑过来,想护着孟涟往堤下退。
黎辛却已经站起来,反手抽出腰间短剑,迎着箭雨冲了过去。
他的身法极快,在箭矢间穿梭如鬼魅,靛蓝的衣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残影。
孟涟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黎辛冲进箭手阵中,心脏猛地一缩。
“回来!”他吼道。
黎辛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竟有几分少年时的张扬,像当年在国子监射圃,少年第一次射中靶心时,回头朝他笑的样子。
“放心,朕死不了!”
话音未落,他已与箭手短兵相接。
短剑翻飞,剑光如匹练。一剑刺穿一人咽喉,旋身避开侧面的刀锋,反手将剑送入另一人肋下。
血花四溅,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不过片刻,便有五六名箭手倒地。卫铮带禁军从两侧包抄,很快将余下的箭手制服。
清点下来,箭手死九人,伤四人。
但伤的那四人,在短短几息之内,全部口吐黑血而亡,牙齿里藏了毒囊。
“又是死士。”黎辛将短剑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蹭干净,眉头紧皱,“看来有人不惜代价要灭口。”
他走回孟涟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绷带又被血浸透了,殷红一片。
“伤口又裂了。”黎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你就不能躲着点?”
“臣还没来得及躲。”孟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陛下就把臣扑倒了。”
“怎么,嫌朕多事?”
“臣不敢。”孟涟抬眼看着他那张被血溅了几滴的脸,“臣只是觉得,陛下下次扑人的时候,可以轻一点。臣这把骨头经不起摔。”
黎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行,下次朕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