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滇州地界时,天色已近黄昏。
孟涟靠在车壁上假寐,眉头微蹙,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呼吸却依旧平稳。
黎辛依旧在看地图,只是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落在孟涟的侧脸上,又在他察觉之前移开。
如此反复几次。
“陛下。”孟涟闭着眼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您再看下去,臣脸上也不会开花。”
黎辛翻地图的手一顿:“朕在看地图。”
“地图在您手里,臣在您对面。”孟涟依旧没睁眼,“陛下的目光快把臣的脸盯出个窟窿了,臣想忽略都不行。”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黎辛放下地图,干脆光明正大地盯着他:“你背后长眼睛了?”
“臣只是觉得,陛下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视。”孟涟睁开眼,偏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看的是滇州地形。”黎辛面不改色,“你恰好挡住了。”
“那臣往旁边挪挪。”孟涟作势要移。
“不必。”黎辛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朕看完了。”
孟涟垂眸看了一眼肩上的手,没动。
黎辛也没松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直到马车猛地一颠。
孟涟整个人往黎辛那边栽去。
这次他没躲,黎辛也没扶。两人肩膀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路不平。”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同时沉默。
孟涟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领。
黎辛重新拿起地图,目光却落在孟涟的耳尖上。
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他没说破,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为了掩饰车厢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孟涟掀开车帘望向远处。
暮色中,一座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城墙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陛下打算以什么身份进城?”他放下车帘,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你说呢?”黎辛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反问得漫不经心,“钦差大人的‘随从’,如何?”
孟涟转头看他:“臣不敢。您是九五之尊,让您扮随从,臣怕折寿。”
“有何不敢。”黎辛靠向车壁,双臂环胸,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御书房,“这一路,朕不就是你的随从么?端茶递水,保驾护航,朕做得还不够到位?”
孟涟沉默了一瞬,垂下眼:“臣记下了。回京后,臣给陛下磕头谢恩。”
“不必。”黎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朕要你磕头做什么?”
城门前,守城士兵盘查得不算严。卫铮亮出钦差令牌,士兵立刻放行,谄媚道:“原来是钦差大人!知府大人已在府衙等候多时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孟涟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看起来繁华有序。
只是他注意到,街角巷尾不时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见到官兵便迅速躲进阴影里,像老鼠见了猫。
“看来李茂治理得不错。”黎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少表面功夫做得足。”
“表面功夫也是功夫。”孟涟放下车帘,语气平淡,“总比连表面都不做的强。至少说明他还在乎朝廷的脸面。”
“你这是在夸他?”黎辛挑眉。
“臣只是在陈述事实。”孟涟顿了顿,“不过,过于完美的表面,往往比破绽百出的表面更可疑。”
黎辛盯着他若有所思:“这话说倒是在理。”
府衙前,灯火通明。
李茂带着一众官员列队等候,排场不小。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身穿绯红官服,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郑重。
见马车停下,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极深:“下官李茂,恭迎钦差大人!”
孟涟缓步下车。他今日仍是一身青灰常服,通身气度让李茂不敢怠慢。
李茂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传闻中的“钦差”,心里打鼓。这张脸太年轻,也太冷。
“李大人不必多礼。”孟涟虚扶一把,指尖都没碰到李茂的衣袖。
李茂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孟涟身后。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玄色衣袍,身形颀长,明明低头垂目一副随从模样,可通身的气度像出鞘的剑,怎么也藏不住。
“这位是……”李茂试探地问。
“本官的随从。”孟涟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语气平淡,“李大人,本官赶了一天的路,先谈正事。”
“是是是!”李茂连忙收回目光,心里却犯嘀咕,什么随从,这气派比钦差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