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
一圈问下来,十几个商贾,去年“孝敬”刘福安的总数,竟有三万两之多。
孟涟听完,点点头,对刘福安道:“刘大人,你这知府当得值啊。一年光‘孝敬’就收三万两,还不算俸禄、冰敬、炭敬……难怪能吃得起松江鲈鱼,喝得起三十年女儿红。”
刘福安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过...”孟涟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园中景致,“你这园子修得不错。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吧?这锦鲤,是金陵的品种?还有那几株牡丹,是洛阳名种?”
他每说一句,刘福安就抖一下。
“刘大人,”孟涟转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你说,如果本官把这些酒宴的规格、商贾的供词、你这园子的造价,一并奏报朝廷,皇上会怎么想?”
刘福安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愿将功赎罪……”
“怎么赎?”孟涟坐回主座,好整以暇。
“下官……下官愿捐出一年俸禄,不,两年!赈济灾民!”
“还有呢?”
“还、还有……下官命人开仓放粮,减免赋税……”
“还有呢?”
刘福安哭丧着脸:“大人……您、您想要什么,直说吧……”
孟涟笑了:“本官想要什么?本官想要益州百姓过得好。”他顿了顿,“这样吧,刘大人既然有心悔改,那就做三件事。”
“大人请讲!”
“第一,将去年所收‘孝敬’,全数退还。退不出的,折成米粮,发放给穷苦百姓。”
“是、是!”
“第二,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具体章程本官会让卫统领与你详谈。”
“是!”
“第三嘛……”孟涟看向席间那些商贾,“诸位老板。”
商贾们齐刷刷跪下:“草民在!”
“本官奉旨督办西南水利,正缺银两。”孟涟说得诚恳,“不知诸位……愿不愿‘借’些给本官?”
商贾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声道:“愿、愿意……”
“好。”孟涟满意点头,“也不用多,每人一千两,凑个整数。本官出具借条,待朝廷拨款后归还。”
一千两!商贾们肉疼,但比起被追究行贿之罪,这钱花得值。
“谢、谢大人……”声音有气无力。
孟涟起身:“既然事情谈妥,本官就不多留了。刘大人。”
“下官在!”
“好好做事,本官会看着的。”孟涟拍了拍他的肩,凑近低声道,“若再让本官听到什么……下次吃的,可就不是松江鲈鱼了。”
刘福安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走出府衙时,天色已暗。宋微跟在孟涟身后,忍不住问:“大人,您怎么知道那些菜品的来历?”
“猜的。”孟涟答得干脆。
“猜的?”
“刘福安那种人,要么不摆宴,要摆肯定摆最好的。”孟涟淡淡道,“而最好的东西,来处就那么几个。猜中了,是本事。猜不中,也无妨,反正他心虚,总会自己露馅。”
宋微恍然,又想起什么:“那酒税的事……”
“也是猜的。”孟涟上了马车,“三十税一,八万营收,稍微算算就知道该缴多少。他若真缴足了,自会理直气壮。可他慌了,那就说明,真有问题。”
卫铮在一旁听得佩服:“大人高明。”
马车驶离府衙,转过街角时,孟涟忽然道:“停车。”
车停下,孟涟掀开车帘,对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道:“老人家,来三串糖葫芦。”
老汉忙递上三串。孟涟付了钱,递给宋微和卫铮各一串,自己留一串。
两人都愣住了。
“大人,这……”
“尝尝。”孟涟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嗯,还是这个实在。”
宋微和卫铮对视一眼,也咬了一口。糖衣甜脆,山楂酸爽,确实……比那些山珍海味实在。
“大人,”宋微小声问,“咱们接下来去哪?”
“渝州。”孟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听说渝州知府,比刘福安还会‘做人’。”
宋微和卫铮同时打了个寒颤,为那位素未谋面的渝州知府默哀。
马车驶出益州城时,华灯初上。孟涟掀开车帘,回望城中灯火,忽然想起宋知晦曾说过的话:“为官一任,当如明烛,照亮一方。”
只是孟涟用的法子……可能会把某些人照得太亮,亮到他们睁不开眼。
他轻笑一声,放下车帘。
而益州府衙内,刘福安正连夜召集师爷账房,清点家产,退还“孝敬”,忙得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