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蜀州三日后,进入了益州地界。
益州富庶,官道都比别处宽上三分,两旁稻田连绵,秧苗青翠。
百姓面色红润,衣裳整齐,见车队经过也不惊慌,只好奇地张望几眼便继续劳作。
“这益州知府倒是个能吏。”卫铮策马并行,望着田间景象感叹。
孟涟从车帘后望出去,不置可否:“表面功夫做得不错。”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吹吹打打的乐声。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迎了过来,打头的是八个衙役扛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跟着鼓乐队,再后面是一顶四抬青呢大轿。
轿子在车队前十丈处停下,轿帘掀开,一个白白胖胖的官员弯腰钻了出来,身穿五品官服,头戴乌纱,走起路来像只摇摆的肥鸭。
“下官益州知府刘福安,恭迎钦差大人!”那官员走到孟涟马车前,深深一揖,腰弯得太低,差点栽个跟头。
孟涟掀开车帘,打量了他一眼:“刘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应该的,应该的。”刘福安满脸堆笑,“下官三日前就接到公文,说大人要经过益州,特在此恭候。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下接风宴,请大人务必赏光。”
“接风宴就不必了。”孟涟淡淡道,“本官公务在身,不便叨扰。”
“要的,要的!”刘福安急道,“大人为国为民,奔波劳苦,下官若不尽地主之谊,岂不让人笑话?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益州几位乡绅富商,都想一睹大人风采,已在府衙候着了。”
孟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是这套。
“既然如此,”他放下车帘,“那就叨扰了。”
“太好了!”刘福安喜形于色,忙招呼手下,“快,给大人开路!”
于是车队前头多了支鼓乐队,吹吹打打,热闹得像迎亲。孟涟的马车被拱卫在中间,宋微和卫铮一左一右跟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宋微低声道,“这刘知府……太张扬了吧?”
“张扬才好。”孟涟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越张扬,露的破绽越多。”
益州府衙确实气派。朱漆大门,石狮雄踞,进门是九曲回廊,假山流水,花木繁盛。
宴席设在花园水榭,三桌酒席已摆好,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席间坐了十几人,除了几位官员,剩下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商贾。见孟涟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口称“拜见钦差大人”。
刘福安将孟涟引到主座,自己陪坐下首,举杯道:“诸位,今日钦差大人驾临益州,是我等荣幸。来,共敬大人一杯!”
众人齐声附和,举杯相敬。
孟涟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微皱:“这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刘福安一愣,随即笑道:“大人好见识!正是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下官特意从绍兴运来的。”
“从绍兴运来?”孟涟放下酒杯,“益州本地没有好酒么?”
“这……”刘福安讪笑,“本地酒粗陋,恐不合大人口味。”
“粗陋?”孟涟看向席间一位老者,“这位是益州酒坊的孙老板吧?听说你家的‘益州春’去年进了贡,皇上都夸好。怎么,刘大人觉得皇上的口味也不行?”
孙老板脸色一变,忙起身:“不敢不敢!小人家的酒……确实比不上绍兴名酿……”
“比不比得上,喝了才知道。”孟涟示意宋微,“去,取一坛‘益州春’来。”
宋微应声而去。刘福安脸色尴尬,忙打圆场:“是下官考虑不周,考虑不周……来人,快把酒换了!”
酒换上来,孟涟浅尝一口,点头:“醇厚绵长,确是好酒。孙老板,你这酒坊经营得不错。”
孙老板受宠若惊:“谢、谢大人夸奖……”
“不过,”孟涟话锋一转,“本官听说,益州酒税是三十税一,孙老板去年缴了多少税?”
孙老板额头冒汗:“这……约莫……两千两……”
“两千两?”孟涟看向刘福安,“刘大人,益州酒坊去年账册记载,孙家酒坊营收八万两,按三十税一,该缴两千六百六十六两。怎么少了六百六十六两?”
刘福安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满席寂静。
孟涟却像没事人一样,夹了块鱼,尝了尝,皱眉:“这鱼……是松江鲈鱼?”
“是、是……”刘福安声音发颤。
“松江距益州甚远。”孟涟放下筷子,“运到这儿,鱼还活着,不容易吧?这一条,少说一百两?”
刘福安汗如雨下。
“还有这熊掌,”孟涟指着一道菜,“关外来的?这燕窝,南海的?这鹿筋,长白山的?”他每说一样,刘福安的脸就白一分。
最后,孟涟叹口气:“刘大人,你这顿饭,没有一千两下不来吧?”
刘福安扑通跪倒:“大人明鉴!这、这些都是乡绅们孝敬的,下官没花府库一分钱……”
“哦?”孟涟挑眉,“乡绅们这么大方?”
席间那些商贾也纷纷跪倒:“是、是草民们自愿孝敬……”
“自愿?”孟涟笑了,“那本官问问,诸位去年给刘大人‘孝敬’了多少?李老板,你先说。”
被点名的布商李老板面如土色,哆哆嗦嗦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三千两……”
“王老板呢?”
“两、两千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