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陆续入殿。
孟涟今日换了身青灰色常服,他没有资格上朝,此刻正站在太和殿侧门的值房内,等着黎辛的传召。
殿内,朝议已经开始。
先议边关军务,再谈各地春耕。
当议题转到西南旱情时,殿内气氛明显一紧。
“陛下。”户部尚书李肃出列,声音发虚,“西南各州府奏报,春旱持续,河道清淤进展……缓慢。”
“缓慢?”黎辛的声音透过旒冕传来,听不出情绪,“朕拨了二十万两,工部派了人,怎么个慢法?”
工部侍郎周谨出列接话:“回陛下,实在是西南地形复杂,工匠难寻,且当地山民不配合,说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动山泉会触怒山神。”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黎辛的手在扶手上敲了敲,忽然道:“朕听闻,春月楼有个小倌,是西南人,对当地民情颇为了解。”他顿了顿,“把人带上来。”
殿门开,太监高唱:“宣——吴阿涟觐见!”
孟涟深吸一口气,步入大殿。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惊诧,有鄙夷,有好奇。
他跪定,叩首:“草民叩见陛下。”
“起来。”黎辛语气随意,“西南的事,你可有话说?”
孟涟垂首:“草民少时离家,习俗多已淡忘。只记得,乡间确有祭山传统,但多为春耕秋收时祈福,与清淤引水似无关联。或许近年有了新说法,草民不知。”
答得不卑不亢。周谨却脸色一变:“陛下!此等风月场所之人,岂可参与朝廷议事?”
“朕还没让他参与议事。”黎辛淡淡扫了周谨一眼,“朕只是问他西南的习俗。怎么,周卿连这个也要管?”
周谨语塞。
黎辛又道:“至于参与议事,朕倒想问问,去年西南修路,周卿报称‘山民阻挠,因触怒山神’,后来查实是地方官员克扣工钱所致。周卿当时是怎么处置的?”
周谨额头冒汗:“臣……臣责令地方官严加管束……”
“管束之后呢?”黎辛追问,“路修成了么?”
“修、修成了……”
“那便是说,‘山神’之说,本就可破。”黎辛靠向椅背,“为何此次又成了借口?”
周谨腿一软,跪倒在地:“臣……臣失察!”
“失察?”黎辛声音冷下来,“一次失察,或许是偶然。两次,便是无能。”
他顿了顿,忽然道:“吴阿涟。”
“草民在。”
“你在春月楼时,可曾接触过往来的商人、官员,听他们说起西南的事?”这问法极其巧妙,不是问孟涟是否懂水利,而是问他在青楼时听过什么闲话。
这样,即便他说出一些内情,也可推作“风闻”。
孟涟心领神会:“回陛下,草民在楼中时,确实听几位常往西南跑商的客人提过。他们说,西南的旱情,不全是天灾,也有人祸。有些地方官,拿朝廷拨的赈灾银子去买官,买通了上司,便谎称‘山神作祟’,拖延工期。”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李肃的脸色尤其难看。
他正是当年经手西南赈灾银两的户部官员之一。
“风闻之言,不足为信。”黎辛淡淡道,却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有人提了,便查一查。吴阿涟,朕给你一个协理的名头,随工部周谨一同去西南,督办引泉之事。若查实有人贪墨,许你直接上奏。”
“陛下!”周谨猛地抬头,“此人无官无职,岂能……”
“朕给他官。”黎辛打断,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绸,递给身边太监,“宣旨。”
太监展开,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吴氏阿涟,虽出身微贱,然明事理、晓民情,于王允案中献策有功,于西南旱情亦有灼见。
特赐同进士出身,授工部水利协理,从七品,协办西南引泉事宜。钦此。”
殿内寂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同进士出身?从七品?陛下!”一位老臣出列,“此例一开,朝廷体统何在!”
“体统?”黎辛看向他,“王尚书贪墨军粮、私通外敌时,你的体统在哪?西南百姓因旱饿殍遍野时,你的体统在哪?朕现在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讲体统的人。”
那老臣被噎得满脸通红。
黎辛扫视群臣,缓缓道:“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退——朝——”太监高唱。
百官跪送。孟涟跪在人群中,心绪万千。
同进士出身……从七品……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是在这个年纪,被先帝赐了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可以一展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