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孟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他盯着黎辛的脸看了几息,目光从眉毛扫到眼下,从嘴唇扫到衣领。
“陛下今日……”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换太医了?”
黎辛一愣:“什么?”
“这气色,不像太医院的功劳。”孟涟歪头,“倒像是内务府的。”
黎辛脸一黑。
孟涟却笑了,笑得咳了两声:“草民是说,陛下今日气色极好,极好。”他竖起大拇指,“英明神武,气宇轩昂,貌比潘安。”
黎辛:“……你再说。”
“草民夸您呢。”孟涟一脸真诚,“陛下不会连夸都不让夸吧?”
黎辛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孟涟脸上。
这人烧是退了,但脸色还白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明,带着点病中特有的水汽,看着……竟有些可怜。
“药喝了吗?”黎辛问。
“喝了。”孟涟乖乖点头,“粥也喝了。小顺子还煮了姜汤,我喝了两碗。”
“嗯。”黎辛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
孟涟忽然开口:“陛下,您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您为什么一直盯着草民看?”
黎辛别开脸:“朕看你病死了没有。”
“哦。”孟涟点点头,“那草民还活着,陛下可以放心了。”
黎辛气结。
他觉得今天来看这人就是个错误。
打扮了半个时辰,换了一身新衣服,结果这人一句“换太医了”就把一切打回原形。
他站起身要走。
“陛下。”孟涟叫住他。
黎辛回头。
孟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笑,又像别的什么。
晨光落在孟涟脸上,把那颗泪痣映得格外清晰。
“草民昨晚烧糊涂了,”孟涟说,“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黎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了。”
孟涟眨眨眼:“说什么了?”
“你说你是孟涟。”黎辛盯着他。
孟涟一愣,随即笑起来:“真的?那陛下信了吗?”
黎辛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住。
“朕不信。”他说,“孟涟不会种菜。”
说完,推门走了。
孟涟靠在榻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半晌,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又咳了。咳着咳着,又睡了过去。
孟涟是被阳光晒醒的。
烧退了,身上轻松不少。
殿里没人,窗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下榻走到窗边。
菜地的嫩芽又长高了些,竹棚边多了个小木牌,上面写着:“萝卜地。勿踩。”
字迹工整,是黎辛的笔迹。
用过膳,他实在闲不住,又溜达到菜地边。蹲下查看菜苗长势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让你歇着?”
黎辛的声音。孟涟回头,看见他一身朝服未换,像是刚下朝就过来了。
“躺久了骨头酸。”孟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陛下今日下朝早。”
“嗯。”黎辛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菜苗,“长得不错。”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晨风拂过,吹动衣摆。
“那个木牌,”孟涟忽然说,“字写得挺好。”
黎辛瞥他一眼:“随便写的。”
“陛下随便写写,就比草民认真写还好。”孟涟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黎辛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太医新配的药膏,治风寒后咳嗽的。”他语气平淡,“一天三次,抹在喉咙处。”
孟涟接过,瓷瓶还带着体温。他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瓶身细腻的釉面。
“谢陛下。”
“不必。”黎辛转身要走,又停住,“三日后宫宴,太后要见你。”
孟涟手指一紧。
“怕了?”黎辛回头看他。
“有点。”孟涟老实承认,“草民这样的小人物,见太后腿软。”
“现在知道怕了?”黎辛挑眉,“当初顶撞太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腿软?”
“那时情况紧急。”孟涟说,“现在有时间想了,越想越怕。”
黎辛盯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后颈。
力道不重,却让孟涟浑身一僵。
“有朕在。”黎辛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你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