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辛坐在那里,许久没动。
烛火跳了跳,映着榻上人蜷缩的侧影。
孟涟睡得很沉,呼吸渐趋平稳,脸颊上还残留着发烧的红晕,嘴唇却是苍白的。
他不知梦见什么,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攥着薄毯边缘,像抓着什么不肯松手。
黎辛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滑过。
高烧烧去了清醒时的伪装,这张脸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本来就不怎么好看。”
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翌日清晨,黎辛破天荒没去上朝。
梳洗太监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时,看见陛下正站在铜镜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陛下……早朝时辰到了。”
“传旨,今日免朝。”黎辛头也不回。
太监一愣,赶紧应是,退出去传话。
黎辛继续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
算不上绝世容颜,但也不至于“不怎么好看”。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眼下确实有青黑,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
鬓角有几根碎发翘着,显得不够整洁。眉毛……他歪头看了看,眉形尚可,但边缘有几根杂毛,不够精致。
“陈栩。”他唤道。
陈栩从门外进来:“陛下?”
“去内务府,叫个会梳头的来。”黎辛顿了顿,又改口,“不,叫个会修面的。”
陈栩嘴角一抽,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个年长的梳头太监战战兢兢进来,手里捧着全套修面工具。黎辛坐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等着。
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始修眉。
先是用热帕子敷了敷,然后用小镊子一根一根拔掉杂毛。黎辛吃痛,眉头微皱,但没吭声。
“陛下……这个眉型,可还满意?”太监奉上铜镜。
黎辛看了看。眉形被修整得干净利落,显得精神了许多。他点头,又问:“脸上这个……”他指了指眼下的青黑。
“陛下容奴才想想。”太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盒,打开,是淡青色的脂膏,“这是宫里娘娘们用的遮瑕膏,用珍珠粉和……和……”
“行了,用吧。”黎辛打断他。
太监抖着手,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点在黎辛眼下,匀开。
青黑淡了不少,肤色匀净了些。
黎辛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嗯”了一声。
“还有别的吗?”他问。
太监愣了愣:“陛下的意思是……”
“比如……涂在嘴唇上的,显得气色好些的那种。”
太监差点把手里的瓷盒摔了。陛下这是要……化妆?
但他不敢多问,又翻出一个暗红色的小瓷罐:“这是口脂,用蜂蜡和红花制的,很淡,涂上只显气色不显颜色。”
黎辛接过,用小指挑了一点,对着镜子,犹豫着涂在下唇。太红。
他赶紧用帕子擦掉,又涂一点,还是红。来回几次,太监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道:“陛下,让奴才来吧。”
黎辛把瓷罐递给他。
太监用指尖蘸了极少一点,轻轻点在黎辛唇上,然后用指腹匀开。
果然只留下一层淡淡的血色,像是天生的好气色。
黎辛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终于满意。
“下去吧。今日之事……”他冷冷扫了太监一眼。
太监“扑通”跪下:“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做!”
“赏。”黎辛丢下一句,起身更衣。
他打开衣柜,目光扫过那些玄色、靛蓝、墨绿的常服,最终落在一件月白色的袍子上。
那是他登基时内务府做的,料子极好,银线绣着暗纹,但从未穿过。
他觉得白色太招眼,不够稳重。
今日不知怎的,就想穿。
袍子换上,腰间系一条青色绦带,挂上玉佩。
他对着铜镜转了个身,觉得还差点什么。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木梳上,拿起来,把鬓角那几根碎发抿了抿,又对着镜子调整了冠冕的角度。
一切妥当,他才出门。
陈栩跟在身后,看着陛下今日的打扮,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黎辛头也不回。
“臣不敢。”
“说。”
“……陛下今日,格外精神。”陈栩斟酌着措辞。
黎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收住:“多事。”
偏殿的门虚掩着。
黎辛到的时候,小顺子正端着空药碗出来,看见他,赶紧跪下:“陛下!公子刚醒,烧已经退了,刚才喝了粥,精神好了许多。”
黎辛点点头,推门进去。
孟涟半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枚铜钱,正望着窗外发呆。
菜地上那片嫩绿在晨光里格外鲜亮,昨夜那场雨洗去了尘埃,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黎辛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柔和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