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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帝师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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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被下大理寺狱的消息,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翌日朝会,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夜。

户部尚书王崇山告病未至,但王家一系的官员,以及那些与王家利益勾连甚深的朝臣,脸色都称不上好看。

沈相站在文官首位,眼帘微垂,神情端肃。

黎辛高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声音平稳地宣布了对王允的初步处置。

将其收押待审,并令三司会查通州仓军粮案。

他没提王家,没提沈相,甚至没提可能存在的通敌大罪,只就事论事,查“案”。

然而,越是这般克制,底下人越是心惊。

陛下这是要深挖。

散朝后,黎辛回到御书房,陈栩已候在那里。

“陛下,张妈妈开口了。”陈栩递上一份口供,“但她只承认是为王允和北地商人牵线搭桥,从中赚取佣金,对粮食最终去向、是否通敌,一概推说不知。

至于沈相夫人那边,她说只是远亲,多年不走动,绝无私下传递消息之事。”

黎辛快速浏览口供,冷笑:“倒是推得干净。王允那边呢?”

“王允在大理寺哭闹不休,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听父命行事,对粮食卖给了谁毫不知情。

他提供的几个中间人,我们已控制住,正在审讯,但这些人层级不高,所知有限。”

陈栩顿了顿,“至于王尚书府邸,我们的人盯得很紧,暂时没有异动,但……府内似乎在集中销毁一些文书。”

“销毁?”黎辛眼神锐利,“看来是准备断尾求生了。让他们销毁,记下是哪些人在做,经手了什么东西。有时候,烧掉什么比留下什么,更能说明问题。”

“是。”陈栩领命,又犹豫道,“陛下,北境周彻将军传来密报,他已抵达前线,正在重整防线。

但军中存粮确实紧张,新粮若不能及时运抵,恐支撑不过半月。周将军问……朝廷的粮草,何时能到?”

黎辛捏了捏眉心。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扳倒王家容易,但填补上被蛀空的粮仓,及时将粮食运到北境,是另一回事。户部现在人心惶惶,调度效率可想而知。

“传朕口谕给户部侍郎,令他暂代尚书之职,全力督办北境粮草,不得有误。告诉他,办好此事,前程无量。办砸了,提头来见。”

黎辛声音冰冷,“再拨一笔银子,命可靠之人速去南部采买新粮,水陆并进,运往北境。告诉周彻,朕给他争取时间,他必须给朕守住青石关!”

“是!”陈栩感受到陛下话语中的决绝,心头一凛。

处理完紧急政务,黎辛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偏殿那个人影。

吴阿涟……孟涟……

近日宫内阴雨连绵,等下到第三天时,偏殿檐角开始漏水。

小顺子端来铜盆接水,叮咚声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孟涟靠在窗边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农桑辑要》,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两块新划的菜地上。

土被雨泡得发黑。

“公子,这雨再下,萝卜种子该烂了。”小椿子小声道。

“烂了再种。”孟涟合上书,“陛下今日可下朝了?”

“早下了。”小顺子接话,“听说王允一案牵扯出十几个人,刑部大牢都快塞不下了。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午膳都没用。”

孟涟“嗯”了一声,重新翻开书。

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薄如蝉翼,脉络分明。

他盯着那片叶子,想起国子监后院那棵老银杏。

每年秋日落叶,黎辛总被罚去清扫,扫不完不许吃饭。有次他扫到黄昏,饿得蹲在树下不动,孟涟路过,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树下多了包糕点。

黎辛当时怎么想的?孟涟忽然有些好奇。是觉得施舍,还是……

“公子!”小顺子的声音打断思绪,“陛、陛下往这边来了!”

脚步声已至廊下。

孟涟抬眼时,黎辛已跨进殿门。一身玄色常服被雨打湿下摆,发梢也沾着水汽。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泛青,像是连日没睡好。

殿内宫人齐刷刷跪倒。

黎辛摆手,宫人们无声退下。他走到榻前,低头看着孟涟手中的书。

“《农桑辑要》。”他念出书名,“怎么,真打算种地?”

“总要找点事做。”孟涟放下书,起身行礼,被黎辛按住肩膀。

“坐着。”黎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榻边小几。

半盏冷茶,一本旧书,还有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他拿起铜钱,指尖摩挲边缘:“熙和年的钱,不多见了。”

“小顺子捡的。”孟涟说,“看着有趣,留着把玩。”

“熙和十三年铸的。”黎辛翻转铜钱,看着背面模糊的字迹,“那年江南大水,先帝下旨熔了三座寺庙的铜佛铸钱,赈济灾民。”

孟涟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记得。那年他刚升祭酒,奉命督办铸钱事宜。寺庙高僧跪在雨中哭求,他站在廊下,声音平静:“佛渡众生,今日舍身,功德无量。”

后来钱铸好了,他悄悄留了一枚。没缘由,就是留着。

“陛下连这个都记得。”他说。

“有些事,忘不掉。”黎辛放下铜钱,抬眼看他,“比如今日朝上,大理寺卿说,王崇山招供的账目里,有几笔二十年前的旧账,连户部存档都有缺失。偏偏刺客身上搜出的密件里,补全了。”

孟涟给自己倒了杯新茶:“那刺客不是死了么?”

“死了。”黎辛盯着他,“可那些数字,活过来了。”

雨声渐密。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气,还有黎辛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沉水香。

“陛下怀疑草民?”孟涟问。

“朕怀疑所有人。”黎辛说,“包括你。”

孟涟笑了:“那草民该高兴,在陛下眼里,草民还算个‘人’。”

这话带刺。黎辛神色一冷,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栩冒雨赶来,在门外跪禀:“陛下!慈宁宫刘公公半个时辰前去了刑部,说是奉太后懿旨,要提审王崇山!”

黎辛猛地起身:“谁准的?”

“刑部尚书不敢拦,人已经带走了!”

黎辛脸色沉得能滴水。他回头看了孟涟一眼,那一眼极深,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

“待着,别乱走。”丢下这句,他大步离去。

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和铜盆里接水的叮咚声。

小椿子探头进来:“公子,这……”

“把门关上。”孟涟重新靠回榻上,拾起那枚铜钱,在指尖转动。

熙和十三年。

真是个好年头。

那年的雨也是这样,绵绵不绝。

也就是在这一年,他救了黎辛。

一个对他而言,天大的麻烦。

菜苗冒出第一片嫩芽时,孟涟又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突然。

晨起时他只是有些咳嗽,到午后就开始发热,脸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小顺子急慌慌要去请太医,被孟涟拦住。

“不过是着了凉,睡一觉就好。”他声音哑得厉害。

“可是公子……”

“去煮碗姜汤来。”孟涟蜷在榻上,拉紧薄毯,“别惊动旁人。”

小椿子煮了姜汤,孟涟勉强喝下半碗,又昏昏沉沉睡去。这一睡就到了傍晚,再睁眼时,天色已暗,殿内点了灯。

他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刚想唤人,就听见窗边有动静。

“水……”孟涟哑声开口。

黎辛背影一僵,随即转过身。

他快步走到榻边,倒了温水,却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像上次一样,在榻沿坐下,托起孟涟的后颈。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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