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正好。
孟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抬眼时,发现黎辛正盯着自己。
烛光在那双眼睛里跳动,神色复杂难辨。
“太医来看过了。”黎辛说,“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寒。”
孟涟想说自己没劳累,不过是种了块菜地。
但喉咙发不出声,只咳了几声。
黎辛皱眉,将水杯放下,手背贴上孟涟额头。
温热的触感停留片刻。
“还在烧。”他收回手,“药在煎,一会儿就好。”
孟涟点头,重新躺下。
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帐顶的云纹,觉得那些纹路好像在旋转。
耳边响起黎辛起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
“辛儿。”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黎辛脚步顿住。
孟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烧得糊涂,眼前浮现出许多破碎的画面。
深夜的书房,昏黄的烛火,少年伏案的背影,还有自己握着朱笔,在一张张纸上批注……
“今日策论……”他喃喃,“重写……十遍……”
黎辛僵在原地。
许久,他缓缓走回榻边,蹲下身,与孟涟平视。
那双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显然神志不清。
“为什么……”黎辛声音极轻,“为什么是十遍?”
孟涟没回答。
他皱起眉,像是梦里遇到了麻烦事,含糊道:“太敷衍……要好好教……不能……”
话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黎辛盯着他,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没有碰触。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月光照在菜地上,那片嫩绿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那是多年前的冬天。
黎辛跪在书房外的石阶上已有两个时辰。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冻得他浑身发麻。
膝盖早没了知觉,他只能靠咬牙硬撑。
书房里灯还亮着。
孟涟在批改文章。
这是黎辛知道的。
每到岁末,国子监的学生们会交上一年课业的集册,孟涟会逐一审阅,写下批语。
这本不是祭酒必须做的,但他从不假手他人。
黎辛偶尔见过那些批语。严厉,精准,一针见血。有学生被批得无地自容,却也会在多年后感激。因为那些话,字字都在点子上。
就像那夜他盖在身上的大氅,和纸边的朱批。
门忽然开了。
孟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垂眸看着阶下冻成雪人的黎辛,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来。”
黎辛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时,孟涟伸出了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黎辛愣了下,才迟疑地将自己冻僵的手放上去。触感温热,有力,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去书房。”孟涟松开手,转身进屋。
书房里生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黎辛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他一身雪水泥污,怕弄脏了干净的地板。
孟涟在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坐。”
黎辛犹豫着坐下。炭火噼啪作响,温暖渐渐渗进冻僵的四肢,带来刺痛的感觉。
孟涟翻开那卷文书,正是黎辛白天交的策论。
这次不是敷衍之作,他认真查了资料,写了整整十页。
本以为文章万无一失,可是孟涟一处处指出的问题,黎辛听得心惊,这些问题,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全部讲完,孟涟合上文书,抬眼看他。
“比上次有进步。”他说,“但还不够。”
黎辛低头:“学生会重写。”
“不必。”孟涟将那卷文书推到他面前,“拿回去,按我标的改。三日后交。”
黎辛接过,翻开一看,呼吸微滞。每一页都有朱批,细密详尽,甚至补上了他漏查的史料出处。
“老师……”他喉头发紧,“您熬夜批的?”
孟涟没回答,只是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这是前朝的文典,宫里仅此一份。拿去看,三日后还我。”
黎辛接过,册子沉甸甸的。
“还有,”孟涟背对着他,“今日罚跪,不是因你文章写得不好。”
黎辛抬头。
“是因你交文章时,神色倨傲。”孟涟转过身,目光如霜,“黎辛,你要记住,在没足够资本前,藏好你的锋芒。否则,今日是跪两个时辰,明日可能就是掉脑袋。”
话说得冰冷,黎辛却听出了别的。
他抱着文书和册子,深深鞠躬:“学生……记住了。”
“去吧。”孟涟摆手,“把门带上。”
黎辛退出书房,在廊下站了许久。怀里文书上的朱批还带着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丝丝缕缕钻进心里。
他回头,从窗缝看见孟涟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继续批改。
侧脸在烛光里,平静而专注。
那一刻,黎辛忽然觉得,也许那些冷漠和严苛之下,藏着些什么。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他看不真切。
药熬好了。
黎辛端着药碗进来时,孟涟又睡着了。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不安稳。黎辛在榻边坐下,轻轻推了推他。
“喝药。”
孟涟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黎辛的脸,有一瞬恍惚。他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辛儿啊……”
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鼻音,与平日截然不同。
黎辛手一抖,药险些洒出来。
“把药喝了。”他硬着声音说。
孟涟很乖地坐起来,接过药碗,也不嫌苦,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喝完还把碗倒过来晃了晃,示意一滴不剩,然后眼巴巴看着黎辛,像在等夸奖。
黎辛:“……”
他接过空碗,别开脸:“睡吧。”
“哦。”孟涟躺下,却又睁着眼看他,“你不睡吗?”
“朕还有政务。”
“骗人。”孟涟撇嘴,“这么晚了,哪有什么政务……你就是不想睡。”
黎辛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朕不想睡?”
“因为你眼睛下面青的。”孟涟伸手,指尖虚虚点了点黎辛眼下,“像被人打了两拳。”
指尖离皮肤不过寸余,黎辛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温度。他僵着没动。
孟涟却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里蜷起来:“睡吧睡吧,熬夜会变丑的……本来就不怎么好看……”
声音渐低,又睡着了。
黎辛坐在那里,许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