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离开。
孟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轻轻笑了笑。
“小顺子,”他唤道,“去准备一下,明日出宫。”
翌日,孟涟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
这身打扮虽朴素,却掩不住他通身的气质。
陈栩带着两名便装侍卫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阿涟公子,即便穿着布衣,也不像寻常百姓,倒像个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
“公子想去何处?”陈栩问。
“先去西市的‘墨香斋’,买些纸笔。”孟涟语气自然,“然后……去春月楼。”
陈栩嘴角微抽,但还是应下。
马车驶出宫门,孟涟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三年了,京城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熙熙攘攘。
墨香斋很快逛完,孟涟挑了几刀宣纸和两支狼毫,让侍卫拿着。
然后便径直往春月楼所在的南街行去。
白日里的春月楼不像夜间那般笙歌鼎沸,大门半掩着,显得有些冷清。
几个龟公正在门口洒扫,见有人来,抬眼打量。
当先是个清俊的布衣公子,气质干净,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
身后跟着的三个汉子,虽穿着常服,但那挺直的腰板和眼神,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一个龟公上前,堆起笑:“这位公子,咱们这儿白日不待客……”
话没说完,他目光落在孟涟脸上,忽然顿住,眼睛慢慢睁大。
“你……你是……阿涟?”
孟涟微微颔首:“李三哥,别来无恙。”
这李三原是楼里的杂役,为人还算本分。他上下打量着孟涟,眼神复杂,惊讶、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轻蔑?
“真是阿涟!”李三声音拔高了些,引得楼里又出来几个人张望,“听说你被贵人带走了,怎么……这身打扮回来了?”
他目光在孟涟朴素的衣物和陈栩等人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暧昧的揣测,“莫不是……被主家打发出来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龟公和探头出来的丫鬟都露出了然又略带讥诮的神情。被达官贵人带走又送回来的小倌,他们见得多了。
孟涟还没开口,楼里便传来一个夸张又尖利的声音: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飞上枝头的阿涟公子吗?”
张妈妈摇着团扇,扭着腰肢走出来,那双精明的眼睛将孟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陈栩等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笑容越发灿烂虚假。
“怎么着,阿涟?在贵人府上住不惯?还是……”她用团扇掩着嘴,咯咯笑了两声,“伺候得不好,被退回来了?”
她故意将“退回来”三个字咬得极重,周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陈栩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被孟涟一个眼神止住。
孟涟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怒意,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疏离。
“张妈妈说笑了。”他声音平和,“今日回来,是取些旧日杂物。并非被‘退回’。”
他特意学了张妈妈那讥诮的语调,“不过妈妈倒是提醒我了,当初我‘飞上枝头’时,妈妈收的那笔‘赎身银’,似乎比官府规定的额度,高出了整整三倍?不知妈妈可还记得?”
张妈妈脸色微微一变。
孟涟继续慢条斯理:“还有,我房里那架古琴‘焦尾’,是我生母遗物,价值不下五百两。我走时匆忙,托妈妈保管。如今我既来了,便一并取回吧。妈妈经营有方,想必不会贪墨我这孤苦之人的一点念想。”
张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笔赎身银她确实做了手脚,那架琴也早就被她偷偷卖了。这事若闹开,毕竟难听。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亲热面孔:“哎哟,阿涟你看你,跟妈妈还见外!那琴,琴妈妈当然给你收得好好的!就是……就是前些日子受潮,拿去修缮了!你先进来坐,喝杯茶,妈妈这就让人去取!”
她一边说,一边给李三使眼色。
孟涟却像没看见,抬步就往里走:“不必麻烦。我认得路,自己去找找便是。若真找不着……听说京兆尹衙门的刘大人,最近正在严查市井欺诈、强占民财之案。妈妈经营这偌大产业,想必是奉公守法的。”
这话软中带硬,张妈妈脸色青白交加,眼睁睁看着孟涟带着人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去,却不敢再拦,那三个跟班的汉子,一看就不好惹。
孟涟的“旧居”在春月楼后院一处僻静小楼二层。房间早已被清理过,住了新的清倌人。
他无视了房中新人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向靠墙的老旧衣柜。
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他伸手在抽屉底板边缘摸索片刻,指尖在某处轻轻一叩,一块木板应声弹起,露出一个浅薄的夹层。
夹层里,只有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褐色香囊。
孟涟取出香囊,捏了捏,里面似乎有几颗硬物。他神色不变,将香囊收入袖中。
“走吧。”他对陈栩道。
走出房门时,那个新住进来的清倌人怯生生地问:“你……你真是阿涟哥哥?他们都说你跟了天大的贵人……”
孟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眼神清澈,带着未经世事的惶恐。
“嗯。”孟涟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锭,放在桌上,“这个给你。若有机会……早点为自己打算。”
说完,转身下楼。
张妈妈还等在楼下,见孟涟下来,手里只拿着个旧香囊,心下稍安,又堆起笑:“阿涟啊,琴妈妈一定尽快给你寻回来!你看这……”
“不必了。”孟涟打断她,目光在厅内扫过,似是不经意地问,“方才来时,仿佛看见王公子家的马车过去?王公子今日也在?”
张妈妈笑容又是一僵,眼神闪烁:“王公子?啊……是,是啊,王公子是常客,不过今日……今日好像没来。”
“是吗。”孟涟点点头,不再追问,“那就不打扰妈妈做生意了。”
他带着陈栩等人,径直出了春月楼。
马车驶离南街,孟涟才靠在车壁上,轻轻舒了口气。袖中的香囊被他握在掌心,里面硬物的轮廓硌着皮肤。
这香囊里装的,是几颗不起眼的黑色小石子,来自北地特有的墨玉原矿。
更重要的是,香囊夹层的内衬上,用极细的线绣着几行密文,记录着某个账目片段,这才是他今日必须取回的东西。
“公子,接下来去哪?”陈栩在外问道。
“去‘一品茗’茶楼坐坐。”孟涟睁开眼,“听说那里的说书先生,讲边境故事很是精彩。”
一品茗茶楼里,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正在讲前朝名将周放的故事,说到周放被诬通敌、含冤而死时,底下听众一片唏嘘。
孟涟坐在二楼雅座,要了一壶清茶,静静听着。
邻桌有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又要打仗了。”
“可不是!粮价这几天已经开始涨了。”
“我有个亲戚在户部当差,说今年北境的粮草调度,比往年晚了半个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上头有人捞油水呗!我听说啊,有些官仓的陈米,被私下倒卖给了北地商人,换成了劣等新米充数……”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那几个商人意识到失言,连忙岔开话题。
孟涟垂眸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陈栩坐在他对面,面色凝重。方才那些话,他也听见了。
“公子,”陈栩低声道,“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孟涟点点头,放下茶杯。
起身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陈栩道:“陈统领,方才在春月楼,张妈妈说王公子今日不在。可我分明看见,后院停着的那辆马车,车帘上绣着王家的家徽,你看到了吗?”
陈栩瞳孔一缩。
他确实看到了。只是当时并未多想。
“公子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孟涟笑了笑,“只是觉得有趣。王公子既然在,张妈妈为何要说他不在?莫非……王公子在见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人?”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下楼。
陈栩跟在他身后,心中波澜起伏。
回宫的马车上,孟涟一直闭目养神。直到宫门在望,他才睁开眼,轻声说了句:
“陈统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禀报陛下便是。至于该如何做……陛下自有圣断。”
陈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阿涟公子,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不可测。
黎辛连着三日没来偏殿。
小顺子打听来的消息是,陛下忙着日日召见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动了好几次怒,御书房的茶杯消耗速度惊人。
孟涟乐得清闲。他让内务府送了几本书来,都是些地方志和游记,闲来翻看。
教习嬷嬷周氏倒是每日准时来,风雨无阻,誓要把这块“朽木”雕出朵花来。
今日学的是“应对”。
“若是陛下问起衣裳首饰,要答‘陛下赏的都是好的’;若是问起吃食,要答‘御膳房用心了’;若是问起……”周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若是问起别的公子或娘娘,一概说‘不知’。”
孟涟坐在窗边晒太阳,书搁在膝上,闻言抬眼:“若是陛下问,今日的月亮方不方呢?”
周嬷嬷:“……陛下不会问这种问题。”
“万一呢?”孟涟认真道,“草民总得有个准备。”
周嬷嬷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那便答……‘陛下说方就方’。”
孟涟点点头,记下了。又翻过一页书,忽然问:“嬷嬷,太后娘娘宫里,是不是养了一池锦鲤?”
周嬷嬷一愣:“是,太后爱鱼,养了十几尾红鲤,宝贝得很。”
“肥吗?”
“……”
“草民是说,”孟涟合上书,眼神诚恳,“那鱼若是清蒸,可需去鳞?红烧的话,酱汁用甜口还是咸口?”
周嬷嬷眼前一黑。
她开始认真思考,现在告老还乡还来不来得及。
太后召见的旨意来得突然。
传旨太监到偏殿时,孟涟正在院里边晒太阳边看书。小顺子慌慌张张接旨,孟涟慢悠悠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说。
慈宁宫比记忆里冷清了些。先帝去后,太后虽尊荣依旧,但没了实权,宫人也少了。唯有那一池锦鲤,养得愈发肥硕,红艳艳的在水中摆尾。
孟涟进殿时,太后正坐在窗边喂鱼。六十许的妇人,保养得宜,眉眼间还有年轻时的风情,只是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臣……草民阿涟,参见太后。”孟涟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后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孟涟坐下,垂着眼,一副恭顺模样。
太后打量他,目光从脸扫到颈子。那些痕迹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她笑了笑:“听说你失忆了,可怜见儿的。在宫里还习惯吗?”
“谢太后关怀,习惯。”孟涟答。
“陛下待你如何?”
“陛下仁厚。”
“仁厚?”太后轻笑,“他若仁厚,就不会把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放在身边,惹人非议。”
孟涟抬眼,一脸茫然:“非议?什么非议?”
太后顿了顿:“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如今宫里宫外,都说你是狐媚惑主,陛下为了你,连早朝都迟了几回。”
“啊?”孟涟眨眨眼,“陛下迟朝,是因为草民吗?草民还以为……是因为北境的事呢。”
太后笑容淡了些。
她放下鱼食,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你倒是会说话。罢了,哀家也不与你绕弯子。”
她挥手屏退左右。
殿里只剩两人。
“三年前,孟涟死在诏狱。”太后声音压得很低,“天下人都知道。可哀家宫里有个老嬷嬷,前几日去御花园,看见你站在梅树下,那背影,那姿态,像极了死去的孟祭酒。”
她倾身,声音更轻:“你借着貌似孟祭酒的幌子混入宫内,想必留着别的什么心思吧?”
孟涟沉默。
他看着太后,看着那双精明的眼睛,忽然笑了。
“太后宫里的锦鲤,养得真好。”他说。
太后一愣。
“草民刚才进来时看了,条条肥美,尤其是那尾头顶带金的,怕是得有五六斤。”孟涟语气真诚,“若是红烧,定要重酱,甜咸口,再加点黄酒去腥。可惜宫里规矩大,不然草民真想试试手艺。”
太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你在跟哀家装傻?”她声音冷下来。
“草民不敢。”孟涟垂眼,“草民只是觉得,锦鲤养得这么好,太后定是费心了。不像有些人,养鱼只为看,不为吃,暴殄天物。”
太后冷言,“你入宫图谋不轨,不怕哀家揭穿你?”
孟涟抬眼。
那一瞬间,他眼神变了。不再是茫然或恭顺,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太后若想,早该做了。”他说,“等到现在,无非是觉得草民还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比如,用来对付陛下。”
太后瞳孔一缩。
“可惜,太后打错算盘了。”孟涟继续说,“草民如今一无所有,唯一有的,就是这条命。”他笑了笑,“草民虽不记得前事,但也知道,该跟着谁才有饭吃。”
“若是哀家能给你更大的好处呢?”太后盯着他,“荣华富贵,甚至……自由。”
“自由?”孟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太后说笑了。这宫里的人,哪有自由。今日是太后手中的棋,明日就可能变成弃子。”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太后盯着面前的人,忽然好似真的从这个男宠眼里看到了几分孟涟的影子。
良久,她从腕上褪下一枚玉佩,塞进孟涟手里。
“拿着。”她声音发颤,“你若是想通了,可凭此物面见哀家。”
玉佩温润,上刻莲纹,是慈宁宫的信物。
孟涟接过,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随手揣进袖中。
“谢太后赏。”他行了个礼,“若无其他吩咐,草民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
“对了,”他说,“那尾头顶带金的锦鲤,若是清蒸,记得放姜丝。”
说完,孟涟施施然走了。
回偏殿的路上,孟涟走得慢悠悠。
袖中的玉佩沉甸甸的,带着太后的体温。
他走到御花园一处假山旁,左右看看无人,从袖中掏出玉佩,随手一扔。
玉佩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一丛矮灌木下,半掩在落叶里。
完美。
孟涟拍拍手,继续往回走。
心情颇好,甚至哼起了小调。
是首江南小曲,他前世在江南讲学时学的,词儿早就忘了,调子还记得。
哼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黎辛从另一条小径过来,身后跟着陈栩。两人似乎刚议完事,黎辛脸色还是沉的,看见他,脚步一顿。
“陛下。”孟涟行礼。
黎辛盯着他:“去哪了?”
“慈宁宫。”孟涟答得坦然,“太后召见。”
黎辛眼神一冷:“她找你做什么?”
“问问草民吃住可习惯,又夸陛下仁厚。”孟涟眨眨眼,“哦对了,还赏了草民一池锦鲤看。养得真肥,适合红烧。”
黎辛:“……”
陈栩嘴角抽了抽,赶紧低头。
“就这些?”黎辛问。
“就这些。”孟涟一脸真诚,“太后娘娘和蔼可亲,就是……有点唠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鱼经,草民都快睡着了。”
黎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跟朕来。”
他转身往御书房方向走。孟涟跟上,心里琢磨,这又是唱哪出?
路过假山时,黎辛脚步忽然一顿。
他弯腰,从灌木丛里捡起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