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枚莲纹玉佩。
黎辛捏着玉佩,转身,看向孟涟。
“解释。”
孟涟心里“哦豁”一声,面上却茫然:“什么?”
“这玉佩,”黎辛举到他面前,“慈宁宫的东西。怎么在这儿?”
孟涟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状:“啊,这个啊……太后给的。说是见面礼,草民不好意思收,就……随手扔了。”
“随手扔了?”黎辛气笑了,“太后赏的东西,你随手扔了?”
“不然呢?”孟涟反问,“难道真要收下?那不成私相授受了?”
黎辛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陈栩已经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耸动。
“太后给你玉佩,还说了什么?”黎辛咬牙问。
“没说什么呀。”孟涟歪头想了想,“哦,好像说……凭此物可递消息给她。草民心说,草民有什么消息好递的?难不成告诉太后,陛下今日早膳吃了三个包子?”
黎辛:“……”
他攥着玉佩,指尖发白。盯着孟涟那副无辜又欠揍的表情,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手腕。
“跟朕回去。”
他拽着孟涟就走。力道很大,孟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陛下,轻点……草民体弱……”
“闭嘴!”
回到偏殿,黎辛把孟涟按在榻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黑着脸。
玉佩搁在桌上,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太后拉拢你。”黎辛陈述事实,“你拒绝了,但收了玉佩,又扔了。做给朕看?”
孟涟揉着发红的手腕,闻言抬眼:“陛下英明。”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黎辛盯着他,“太后能给你的,不比朕少。”
孟涟笑了。
他往后一靠,靠在软枕上,姿态放松:“太后能给的是不少,但风险太大。草民虽然失忆,但还没傻到那份上。跟着陛下,顶多是学规矩学得累。跟着太后,怕是连累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病逝’了。”
他说得直白,黎辛反而愣了。
“你就这么信朕?”他问。
“不信啊。”孟涟答得干脆,“但陛下至少明着来,不搞阴的。太后嘛……”他耸耸肩,“刚才还威胁草民呢。”
黎辛听完,沉默良久。
太后若是狗急跳墙……
“以后少去慈宁宫。”黎辛说,“太后那边,朕会处理。”
“谢陛下。”孟涟从善如流。
黎辛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玉佩,忽然觉得气闷。
这人总是这样,看似顺从,实则处处挑衅。看似坦诚,实则一句真话没有。
“玉佩朕收了。”他把玉佩揣进袖中,“以后太后再给你什么东西,直接交给朕。”
“是。”
对话到此,本该结束。
但黎辛没走。他坐在那儿,看着孟涟,眼神复杂。
孟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试探道:“陛下还有事?”
“没事。”黎辛说。
“那……”
“朕坐会儿。”黎辛打断他,“不行?”
孟涟:“……行。”
他还能说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殿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
半晌,孟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陛下晚膳用了吗?”
“没。”
“那……”孟涟犹豫,“要在这儿用?”
黎辛抬眼看他:“你想让朕在这儿用?”
孟涟心说我想让你赶紧走,但嘴上道:“草民不敢做主。陛下若想用,草民让膳房添菜。”
黎辛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起身。
“不用。”他说,“朕回御书房。”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你……”
“嗯?”
“……没事。”
黎辛走了。这次真走了。
孟涟坐在榻上,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吐出一口气。
夜里,孟涟泡脚。
水是太医吩咐的,加了草药,说是驱寒。他挽起裤腿,把脚浸进木盆,水温刚好。
正闭目养神,门忽然被推开。
黎辛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身常服,像是准备歇下了,但脸色还是沉的。进门看见孟涟在泡脚,脚步一顿。
“陛下?”孟涟睁开眼,“还有事?”
黎辛没说话。他走过来,在孟涟面前蹲下。
孟涟下意识想把脚缩回来,却被黎辛一把抓住脚踝。
“别动。”黎辛说。
他低头,看着孟涟的脚。脚踝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水汽氤氲,草药味弥漫。
孟涟僵着身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黎辛伸手探了探水温。
“凉了。”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孟涟永生难忘的事。
他端起旁边炉子上温着的水壶,往木盆里加了点热水。又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把孟涟的脚重新按回水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孟涟整个人都懵了。
黎辛蹲在那儿,低着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孟涟的脚踝,那里有一道淡疤,是小时候磕的。
“这疤……”他低声说,“怎么来的?”
孟涟回神,干笑:“不记得了。可能……是小时候调皮磕的吧。”
黎辛没再问。
他就这么蹲着,直到水又开始凉了,才松开手。
“擦干,早点睡。”他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那玉佩,”他说,“太后说是定情信物?”
孟涟刚擦干脚,闻言抬头,眨眨眼:“啊,太后开玩笑的。陛下不会……吃醋了吧?”
黎辛脸一黑。
“孟涟!”他咬牙。
“草民在。”孟涟一脸无辜,“陛下还有何吩咐?”
黎辛盯着他,盯了足足三息,然后,拂袖而去。
门摔得震天响。
孟涟坐在榻上,看着晃动的门板,半晌,笑出声来。
笑够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黎辛指尖的温度。
烫得吓人。
黎辛听着陈栩关于春月楼之行的禀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线索是有了,王允确实可疑,北地商人、地图、粮价议论,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果。
但证据呢?
张妈妈是个老油条,没有铁证绝不会开口。
王允背后是户部王尚书,没有确凿把柄,动他就是动摇朝堂。
“陛下,”陈栩低声道,“孟公子那些话,虽然只是市井流言,但空穴不来风……”
“朕知道。”黎辛打断他,“但光是‘听说’没用。粮草是北境的命脉,没有真凭实据,朕动不了王家一根汗毛。”
他起身踱步,走到窗边,望向偏殿方向。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由头。”黎辛冷笑,“传朕旨意,就说北境战事将起,为防奸商囤积居奇、扰乱粮价,即日起彻查京城及周边所有粮仓存粮,以平抑市价。这是利民之举,谁敢反对?”
“是!”
旨意一下,户部第一个跳脚。
王尚书亲自进宫,痛陈此举“劳民伤财”、“干扰常平仓正常运作”。黎辛坐在御书房,慢悠悠喝着茶,等他滔滔不绝说完,才放下茶盏:
“王爱卿如此激动,莫非……京中官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朕查出来?”
王尚书脸色一白:“陛下何出此言!臣、臣只是为朝廷着想……”
“那就好。”黎辛微笑,“既然心中无鬼,便配合查验。三日后,朕要看到各仓的详实账目与盘点结果。退下吧。”
王尚书踉跄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偏殿里,孟涟正在尝试他的新“发明”,蜂蜜糯米糕。
可惜成果不太理想。蒸出来的糕点不是太硬就是太软,形状也歪歪扭扭。
“公子,”小顺子苦着脸尝了一口,“这糕……挺顶饱的。”
“是吗?”孟涟自己也咬了一口,皱眉,“糯米粉好像放多了,发死。御膳房给的这批粉,质量不行。”
他放下糕点,若有所思:“小顺子,你说御膳房的用料,都是从内务府领的吧?内务府的仓库,和官仓是不是一个管法?”
小顺子挠头:“奴才不懂这些。不过听说内库的管事们油水足得很,老鼠都肥得流油。”
“老鼠……”孟涟笑了笑,“宫里的老鼠偷点零嘴也就罢了。若是官仓的老鼠,偷的可是将士的命。
当晚,陈栩来报。
“陛下,有进展了!通州仓的一个库吏今早来自首,说去年至今,通州仓有近五千石标注‘军需专供’的米粮,实际出库时被调换为陈米。新米去了哪里,他不知,只承认收了银子,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黎辛眼神一厉:“五千石?好大的胆子!与他接头的是谁?”
“他说是个面生的商人,每次都通过不同中间人传话。但……”陈栩压低声音,“他交出了一枚掉在现场的玉佩。臣查了,是王允公子去年生辰时,王尚书所赠,上面刻着王家特有的暗记。”
“玉佩?”黎辛接过陈栩呈上的玉佩,入手温润,确是上品。翻到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允”字,旁边是王家徽记。
“王允……”黎辛把玩着玉佩,眼神冰冷,“还真是朕的好臣子。”
“陛下,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是否……”
“不。”黎辛抬手,“光一个库吏的证词和一枚玉佩,王家完全可以推说是栽赃陷害。王允也可以辩称玉佩早已丢失。”他顿了顿,“朕要的,是让他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沉吟片刻:“王允最近在做什么?”
“称病在家,但据盯梢的人报,王家后门常有生面孔进出,似乎在转移什么。”
“转移?”黎辛冷笑,“那朕就给他个机会,让他‘动’得更明显些。”
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几位年轻臣子及家眷,名义是赏花宴。
王允也在受邀之列。接到帖子时,他有些不安,但父亲王尚书说陛下既然肯见他,说明事情或许还未到最坏的地步,让他务必谨慎应对。
宴席设在御花园暖阁,黎辛笑容温和,与众人谈诗论画,丝毫未提查仓之事。王允渐渐放下心来,酒也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黎辛忽然道:“近日朕读史,看到一则前朝旧事,甚是有趣。
说有个粮商,将新米掺了陈米卖与官府,从中牟利。案发后,那粮商竟辩称自己不知那是军粮,诸位爱卿觉得,此人该当何罪?”
席间气氛微凝。有人谨慎答:“此乃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哦?”黎辛看向王允,“王公子以为呢?”
王允心头一跳,强笑道:“陛下,此等奸商,自然罪该万死。只是……若是被人蒙蔽,或许……”
“蒙蔽?”黎辛笑了,“若是有人明知那是运往前线的军粮,却仍以陈换新,甚至将换下的新米转手卖给正与我军交战的敌国……这又该当何罪?”
“哐当”一声,王允手中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陛、陛下……此言何意?”
“何意?”黎辛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王公子可认得此物?”
王允瞳孔骤缩:“这……这是臣的玉佩!年前就已遗失……”
“遗失?”黎辛挑眉,“那真是巧了。这玉佩,是在通州仓一个库吏手中发现的。那库吏已招供,去年至今,他协助调换了五千石军粮新米,每次接头之人,都会出示这枚玉佩作为信物。”
“诬陷!这是诬陷!”王允慌了,跪倒在地,“定是有人偷了臣的玉佩,栽赃陷害!”
“是吗?”黎辛居高临下看着他,“那王公子可否解释,昨日从你府中运出的那十车‘布料’,为何在城外交接时,打开全是上等新米?而接收那批米的人,经查实,正是北地戎狄潜伏在京中的细作?”
王允如遭雷击,瘫软在地。他明明安排得隐秘,怎么会……
“你以为朕只是查仓?”黎辛声音冰冷,“朕查的是你王家每一个仓库、每一处别院、每一条出货记录!你以为转移了就能瞒天过海?告诉你,从你第一次动军粮的心思起,你就已经在朕的网里了!”
“陛、陛下饶命!臣、臣是受家父指使!臣什么都不知道啊!”王允彻底崩溃,涕泪横流。
“拖下去。”黎辛挥挥手,语气淡漠,“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朕要他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
侍卫上前,将烂泥般的王允拖走。席间死寂,众人噤若寒蝉。
黎辛扫视一圈,忽然笑了:“诸位爱卿不必惊慌。今日赏花,本不该谈这些扫兴之事。只是这蛀虫不除,朕心难安。来,继续饮酒。”
谁还敢饮酒?
偏殿里,孟涟正在喂廊下的雀儿。
小顺子连滚爬爬跑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公子!出大事了!王允公子在宴席上被陛下当场拿下了!听说是因为、因为私卖军粮给戎狄!”
孟涟撒了把小米,看着雀儿争食,神色平静:“哦。陛下动作挺快。”
“岂止是快!听说证据确凿,王允当场就瘫了!”小顺子手舞足蹈,“公子您真是神了!您之前那几句‘听说’,陛下居然真查出了这么大案子!”
“多行不义必自毙,与我何干。”孟涟拍拍手,转身回屋,“对了,我新研究的蜂蜜糯米糕改良了配方,你要不要尝尝?”
小顺子:“……”现在是吃糕的时候吗?!
御书房。
黎辛看着大理寺连夜审讯的初步口供,面色阴沉。
王允虽是个纨绔,但核心交易都是父亲王尚书授意。
而王尚书背后,隐约还有更深的影子,某些朝中重臣,甚至可能涉及后宫。
“陛下,”陈栩低声道,“王允供出,他与北地商人的联络,都是通过春月楼张妈妈牵线。而张妈妈……是沈相夫人远房表亲。”
黎辛闭了闭眼。果然,盘根错节。
“张妈妈控制起来了吗?”
“已在掌握中。但她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那就让她说。”黎辛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告诉她,若老实交代,朕或许留她一条生路。若冥顽不灵……通敌卖国,是什么下场,她清楚。”
“是。”陈栩顿了顿,“那王尚书那边……”
“先不动。”黎辛敲着桌面,“王允落网,王家已成惊弓之鸟。朕要看看,还有哪些‘鸟’,会自己跳出来。”
他走到窗边,望向偏殿方向,唇角微扬。
“陈栩。”
“臣在。”
“偏殿那边,加派人手。”黎辛缓缓道,“在朕弄清楚他到底是谁之前……不许任何人动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