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把朕当棋子,当傀儡,当一条可以随意使唤的狗。”
黎辛转过身,目光如刀,刺向孟涟:“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
孟涟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说该死,那便是该死。”他淡淡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规矩。”
“规矩……”黎辛重复这个词,忽然站起身,走到榻边,俯身逼近孟涟,“那你告诉朕,如果他没死,朕该怎么做?”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孟涟能看见黎辛眼底翻涌的戾气,还有那底下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痛苦。
他忽然觉得荒谬。
明明前世他死时,黎辛是那样决绝。
“陛下。”孟涟开口,声音很轻,“人死不能复生。陛下如今是天子,掌生杀大权,何必在意一个已死之人?”
黎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孟涟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黎辛直起身。
“你说得对。”他转身往外走,“是朕多虑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孟涟坐在榻上,看着那本《国史》,久久未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扉页上那行批注。
“为将者,当知进退。为君者,当知取舍。”
他低声念出这句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黎辛啊黎辛,”他轻声自语,“你教了三年,还是没学会取舍。”
御书房
黎辛把一叠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一群废物!”他声音嘶哑,“北境告急,军粮短缺,他们却在跟朕说选秀纳妃?!朕要这些奏折何用!”
陈栩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北境战事吃紧,戎狄骑兵连破三城,边关守将八百里加急求援。
可朝中那些大臣,还在为立后、选秀、子嗣之事争吵不休。
“陛下息怒。”陈栩低声道,“当务之急,是调拨粮草,驰援北境。户部那边……”
“户部?”黎辛冷笑,“沈相昨日才上了折子,说国库空虚,要削减军费。他女儿刚被朕禁足,他这就给朕颜色看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三年了。
他登基三年,看似坐稳了龙椅,实则内忧外患从未停歇。
朝中派系林立,边境战火不断,后宫……后宫更是一团糟。
“陈栩。”黎辛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黎辛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他在,会怎么做?”
陈栩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说的是谁。
三年前,北境也曾有过危机。
那时先帝还在,是孟涟一连三道奏疏,亲自举荐了当时的昭武副将周彻,也就是周放之子。
那一仗打得漂亮,周彻一战成名,戎狄退兵三百里。
可如今,周彻因父亲冤案心灰意冷,早已辞官归隐。朝中能用的将领,竟挑不出几个。
“孟大人若在……”陈栩斟酌着用词,“定有良策。”
“良策?”黎辛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的良策,从来都是踩着尸骨铺出来的。你以为周放是怎么死的?”
陈栩不敢接话。
“周放功高震主,先帝早就想除之后快。孟涟看出了先帝的心思,于是献策,让周放孤军深入,再断他粮草。”黎辛闭上眼睛,“大军战败后,再扣他通敌的帽子,彻底除了心腹大患,而孟涟……他得了先帝更深的信任。”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
“这就是他的‘良策’。用别人的命,铺自己的路。”
陈栩低下头,冷汗已经湿了后背。
黎辛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去查周彻。”他说,“查他现在何处,在做什么。还有,派人去北境,仔细查查这次戎狄进犯的详情,他们为何选在这个时候?领兵的是谁?粮草从何而来?”
“是。”
陈栩退下后,御书房重归寂静。
黎辛拿起朱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眼前反复浮现偏殿里那一幕,孟涟靠在榻上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血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经轻描淡写地,葬送了无数人的性命。
也包括他自己的。
偏殿。
孟涟让小顺子找了张北境地图来。
地图很旧,是前朝绘制的,边界线与现今已有出入。但山川地势不会变,戎狄的进军路线,他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公子,您看这个做什么?”小顺子好奇地问。
“闲着无聊。”孟涟随口道,“春月楼有位常客是行商,常讲些边关见闻。我看这地图,想起他说北境来犯的故事,便想拿来看看。”
他抬起眼,看向小顺子:“如果你是戎狄将领,你会打哪里?”
小顺子愣住:“奴才……奴才不懂这些。”
他重新看向地图,眉头微蹙。
若是他分析的没错,目前北境局面迫在眉睫。
北境告急,黎辛提前回宫,想必是收到了紧急军报。
如果依照图上所示,青石关失守,那平阳仓危矣。
一旦粮仓被劫,北境军心必乱。
可朝中那些大臣,此刻在争什么?选秀?立后?
孟涟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他呕心沥血,为这江山谋划半生,最后落得一杯毒酒。
今生他成了男宠,却还要在这里,为一个恨他入骨的人操心军国大事。
“真是……贱骨头。”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公子?”小顺子没听清。
“没什么。”孟涟把地图卷起来,“收了吧。对了,陛下今晚可会过来?”
小顺子摇头:“奴才不知。不过方才陈统领来过,说陛下在御书房议事,怕是会忙到很晚。”
孟涟点点头。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北境的事。
青石关。平阳仓。戎狄骑兵。
还有……周彻。
如果黎辛够聪明,就该想起周彻。
周放之子,对戎狄战术了如指掌,又熟悉北境地形。
虽然因父亲冤案辞官,但若国家有难,未必不肯出山。
可黎辛会用他吗?
用了周彻,就等于承认当年周放一案是冤案。
这对一个登基才三年的皇帝来说,是需要勇气的。
孟涟睁开眼,看着帐顶。
忽然,他坐起身。
“小顺子,研墨。”
“啊?公子要写字?”
“嗯。”孟涟走到书案前,“写点东西。”
他铺开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写什么?
以什么身份写?
最后,他垂下眼,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