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黎辛的衣角。
黎辛不知何时来的,坐在床边,正看着他。衣角被抓住,他身体僵了僵,没动。
孟涟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冷……”
黎辛垂眼看着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腕上还有他白天捏出的红痕。
黎辛拿着药碗,将一勺汤药送入孟涟口中,却被全部吐了出来。
“苦...好苦。”孟涟低吟,而黎辛看着他,却想起多年前一件小事。
那年黎辛发了高烧,躺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郎中开了药,苦得吓人。侍女端着药碗,怎么哄他都不肯喝。
“公子,喝了药才能好……”
“滚。”黎辛哑着嗓子,挥手打翻了药碗。
药汁泼了一地,侍女跪了一地。恰在这时,孟涟走了进来。
他刚下朝,官袍还没换,见这情形,皱了皱眉。
“都下去。”他摆手。
侍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孟涟走到榻边,看了眼打翻的药碗,又看向烧得迷糊的黎辛。
新药很快送来。孟涟接过,在榻边坐下。
“起来。”他说。
黎辛艰难地睁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把药喝了。”孟涟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黎辛闻见苦味,瑟缩了一下,别过脸。
孟涟手顿了顿。
他把勺子收回来,当着黎辛的面,自己喝了一口。
药汁入喉,他神色不变。然后他又舀了一勺,重新递到黎辛嘴边。
“现在,”他说,“该你了。”
黎辛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残留的一点药渍。然后,他慢慢地,张开了嘴。
一勺,两勺。药很苦,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躲。
喝完药,孟涟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
“记住这苦味。”他说,“以后你的人生,比这苦的还多。”
他说完,起身离开。黎辛躺在榻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里还残留着药味。
苦得发涩。
却也……让人清醒。
只是...原来你也觉得苦吗?
他伸出手,想掰开孟涟的手指,但碰到那冰凉的皮肤时,又顿住了。
最终,他没动。
就这么坐着,任由孟涟抓着他的衣角,坐了一夜。
窗外天色渐亮时,孟涟的烧退了。他松开手,翻了个身,睡得沉了些。
黎辛轻轻起身,衣角皱了一片。他站在床边,看了孟涟一会儿,转身离开。
门关上。
孟涟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握了握。
刚才黎辛的僵硬,他感觉到了。
有意思。
翌日,小顺子送来早膳时,眼神闪烁。
“公子……”他压低声音,“御药房的侍女,昨儿夜里……没了。”
孟涟正在喝粥,闻言勺子一顿:“没了?”
“说是失足跌进井里。”小顺子声音更小,“但有人看见,是陈统领亲自带人去的……”
陈统领,陈栩,黎辛的心腹。
孟涟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还有呢?”
“昨日贵妃娘娘惹了圣怒,被罚禁足十日,宫里奴才各自二十大板。”
这狗东西,动作还挺快。
孟涟点点头,“陛下呢?”
“一早就出宫了。”小顺子说,“说是去西山围场,三五日才回。”
孟涟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完。粥还是那个味道,但今天,似乎没那么苦了。
午后天晴,孟涟让搬了张躺椅到院里,晒太阳。周嬷嬷又来了,继续教规矩。
今天学奉茶。
“手要稳,腰要软,眼神要恭顺。”周嬷嬷示范,“尤其是陛下在时,要时刻留意陛下需求,及时添茶。”
孟涟接过茶杯,试着做了一遍。
手很稳,毕竟批了十几年奏折。腰……勉强能软。眼神?
他抬眼,看向周嬷嬷,努力做出“恭顺”的表情。
周嬷嬷嘴角一抽:“公子,您这眼神……像要毒死老奴。”
孟涟:“……那我再试试。”
他调整表情,重新抬眼。这次他想起前世那些阿谀奉承的官员,模仿他们的眼神。
周嬷嬷后退一步:“公子,您还是……正常点吧。”
孟涟从善如流,放下茶杯:“那今日还学吗?”
“学!”周嬷嬷咬牙,“老奴就不信了!”
一个下午,孟涟在“毒杀眼神”和“谄媚眼神”之间反复横跳。
周嬷嬷从崩溃到麻木,最后有气无力地说:“公子,要不您……自由发挥吧。陛下若怪罪,老奴认了。”
孟涟一脸无辜:“嬷嬷辛苦了。”
周嬷嬷扶着墙走了。
孟涟坐在院里,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
笑着笑着,又敛了神色。
黎辛去了西山。三五日。
够他做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