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孟涟眼皮逐渐沉重,顾不得什么人影,只得沉沉睡去。
晨光透窗时,孟涟醒了。
嘴里发苦,不是汤药的苦,是另一种黏在舌根的味道。他坐起身,觉得手脚发软。
小顺子端水进来伺候洗漱,见孟涟坐在床边发呆,小心问:“公子,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做了个梦。”孟涟接过布巾擦脸,“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碗药,被人端着,晃啊晃,差点洒了。”
小顺子:“……公子这梦还挺别致。”
“是啊。”孟涟笑笑,“特别苦。”
早膳送来了。清粥小菜,看着清爽。孟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顿了顿,又放下。
“没胃口?”小顺子问。
“嘴里发苦。”孟涟叹气,“这身子真是不中用,喝了两天药,连粥都尝不出味了。”
他说着,扶了扶额,身子晃了晃。
小顺子赶紧扶住:“公子!您没事吧?”
“头晕。”孟涟闭了闭眼,“许是……起猛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整个人软软歪向一边。小顺子吓坏了,赶紧喊人。
太医来得很快。
胡太医,拎着药箱,进门先看孟涟脸色。孟涟躺在床上,额发微湿,呼吸轻浅,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
“公子何时开始不适?”胡太医一边诊脉一边问。
“记不清了。”孟涟虚弱地说,“只记得,这两日胸口时常发闷,手脚发冷,夜里盗汗,像是有口锅压在心上,喘不过气。”
胡太医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渐渐皱起。
“公子近日饮食如何?可是误食什么?”
“都是按太医吩咐的,清淡为主。”小顺子说,“就是……前日公子吃了贵妃娘娘送来的鸡汤。”
胡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公子脉象虚浮无力,似是中毒之相。此时非同小可,我要禀明陛下。”
孟涟适时地咳嗽两声,睁开眼,眼神涣散,语气委屈,“太医……我这是中毒了……那是不是要死了?”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心口衣襟。
胡太医看着他,眼神怜悯,“公子放心,若是有人故意下毒,胡某必定为您讨回公道。”
他起身写了方子,递给小顺子:“先按这个方子抓药,温和调理。我去回禀陛下。”
他走后,孟涟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
黎辛是午后来的。
他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身后跟着胡太医。孟涟正靠在床头喝药,见他来,放下碗要起身。
“躺着。”黎辛抬手制止。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涟。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胡太医:“说。”
胡太医躬身:“陛下,这位公子脉象确有蹊跷。表面看是体虚气弱,但细探之下,脏腑有损,像是……受药物侵蚀之象。”
黎辛眼神一冷:“什么药?”
“这个……”胡太医迟疑,“臣还需详查。但公子自述的症状,胸闷盗汗,四肢冰冷,心口压重,确实与某些慢性毒症相似。”
“毒?”黎辛看向孟涟。
孟涟适时地露出茫然神色:“毒?我……我中毒了?”
他声音发颤,手指攥紧被褥,指节泛白。演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黎辛盯着他,没说话。良久,他挥手让胡太医退下,又屏退了左右。
屋里只剩两人。
黎辛在床边坐下,忽然伸手扣住孟涟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孟涟骨头生疼。
黎辛没松手,反而俯身靠近,呼吸几乎喷在孟涟脸上:“告诉朕,你第一个怀疑谁?”
距离太近,孟涟能看清他眼里翻涌的戾气。
这眼神他熟悉,前世黎辛要杀人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忽然觉得荒唐。
“陛下真要听?”孟涟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说。”
孟涟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又带着点讥诮:“那陛下……不如好好查查御药房?御药房内私□□物,怕是不合规矩吧?”
黎辛松开手,猛地站起身。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背对着孟涟,肩膀绷得很紧。
孟涟还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
“陛下问完了?”他问,“问完了的话,草民能再睡会儿吗?头晕。”
黎辛没接话。他走回床边,忽然伸手,探了探孟涟的额头。
手心温热,孟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没发热。”黎辛收回手,“只是体虚。”
“多谢陛下关心。”孟涟从善如流,“草民一定好好养着,争取早日继续学规矩。”
这话说得诚恳,但黎辛听出了一丝嘲讽。
他眯了眯眼:“你很得意?”
“不敢。”孟涟眨眨眼,“草民只是庆幸,还好中的是慢性毒,不是立刻毙命的。不然就没机会感受陛下这般殷切关怀了。”
黎辛气笑了。
他俯身,双手撑在孟涟身侧,把他困在方寸之间。
黎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真当朕是傻子?”
空气凝固。
孟涟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但脸上笑容不变:“陛下这话……草民听不懂。”
两人对视,谁都不退。
良久,黎辛直起身。
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孟涟坐在床上,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黎辛要摊牌了。
还好。
他躺下来,闭上眼。药效还在,头昏沉沉的,睡意袭来。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回到前世,黎辛跪在雪地里,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那碗泼了一半的热茶。
“凭你也配?”
他说。
夜里,孟涟又发起低烧。
胡太医来看过,说是体虚引起的,开了安神的药。小顺子喂他喝了药,守在一旁。
孟涟睡得不安稳,梦里尽是前世的片段。诏狱的冷,毒酒的温,还有黎辛最后那声嘶吼。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指在空中抓了抓,抓住了什么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