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辛离宫的这几日,宫里安静得诡异。
孟涟晨起时,发现药换了方子。胡太医亲自送来,说是陛下吩咐,换几味温和的补药。
“陛下虽不在,但惦记着公子的身子。”胡太医话说得恭敬,眼神却带着探究。
孟涟接过药碗,没立刻喝,先凑到鼻尖闻了闻。
确实换了。
先前那方子霸道,苦得人舌根发麻。这新方子苦味淡了,多了点甘草的甘气,还隐约有党参的味道。
是温和调养的路子。
他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时,指尖无意擦过胡太医的手背。
胡太医手一抖,白玉碗差点脱手。
“太医小心。”孟涟抬眼,笑得温和无害,“这碗要是碎了,怕是不吉利。听说宫里头讲究这个?”
胡太医连声应着“是是是”,心里却直犯嘀咕。
方才那指尖冰凉,碰上来时他竟莫名一颤,仿佛被什么冷血动物掠过。
待胡太医匆匆退下,孟涟脸上那点温顺笑意便散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
院里,一个瘦小太监正低头扫地,扫得很认真,笤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
但那小太监的眼神,却时不时状若无意地往这边瞟。
孟涟认得他。
前世在国子监时,膳房有个王姓帮厨,老实本分,唯独有个嗜赌的儿子。
某次儿子偷了膳房的银器去抵债,事情败露,按律该送官。
是孟涟偶然得知,那王厨子妻子早逝,就这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若真送了官,这一家就算完了。
他暗中打点了管事,将“偷窃”改成“不慎遗失”,赔了银子了事。
又给了王厨子一笔钱,让他带着儿子离京,回老家做点小买卖。
后来听说,那儿子经此一事倒是悔改了,只是王厨子在那次急火攻心中风,落下了腿疾。
再后来……孟涟死在诏狱,前尘种种,便不知后文。
如今看来,这扫地的太监,眉宇间与那王厨子有五六分相似。
年纪也对得上,若是当年那孩子,现在也该是这个年岁了。
叫什么来着?王……椿?
“小椿子。”孟涟推开窗,喊了一声。
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笤帚“啪嗒”掉在地上。
他慌忙捡起,小跑过来,跪在窗下,头埋得低低的:“公子有何吩咐?”
声音发紧,带着宫人特有的谨慎和卑微。
“今日风大,院里落叶多,辛苦你了。”孟涟语气平常。
小椿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是这般无关痛痒的话,连忙道:“不、不辛苦,奴才分内之事。”
“你爹的腿,”孟涟忽然问,声音放得很轻,“好些了吗?”
小椿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公子……您、您怎么……”
“我记性时好时坏。”孟涟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前儿做了个梦,梦见个老厨子,瘸着腿,说是儿子在宫里当差,自己腿脚不便,只盼着儿子平安。”
他顿了顿,看着小椿子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更缓:“那老厨子姓王,对吧?右腿有旧伤,天阴下雨就疼得厉害。”
小椿子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
他像是被人戳破了最隐秘的软肋,又是惊惧又是茫然:“是……是奴才的爹。公子您……您怎会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孟涟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淡漠,“只是做了个梦。梦嘛,当不得真。你好好当差,你爹……自然能平安终老。”
他说完,不再看小椿子震惊苍白的脸,轻轻关上了窗。
窗外,那瘦小的影子在原地跪了许久,才慢慢起身。
再拿起笤帚时,动作依旧规矩,但扫得更仔细了,连砖缝里一点尘埃都不放过。
当日下午,小椿子再来清扫窗下时,袖子里藏了东西。
趁四下无人,他将一个搓得极小的纸团,飞快塞进窗户的一道缝隙里。
孟涟一直坐在窗内榻上看书,听见那细微的窸窣声,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取下纸团。
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却竭力写工整的几行字:
王公子,常至春月楼暗阁,与北地口音商人密谈。楼内管事张妈妈似有牵线。奴只偷听得片段,恐有错漏。公子保重。
字迹稚嫩,但关键信息清晰。
孟涟将纸团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张,顷刻化作一小撮灰烬。
王公子,应是王崇山之子,王允。春月楼,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粮草……
北境战事将起,今冬粮草乃是命脉。黎辛此次去西山,明面是围猎,实则是秘密会见几位边关将领,商讨今冬粮草调配。
王崇山掌管户部,钱粮调度必经其手。
他儿子在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里,与北地口音的商人密谈“草料”……
要么是这王允蠢钝如猪,在青楼谈这等掉脑袋的生意。
要么,就是王家已跋扈到觉得即便泄露也无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