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沈青瑶脸色已经青了。
她入宫三年,太了解黎辛,那个男人冷得像块冰,从不会体贴到免跪礼这种程度。
这贱奴在扯谎!
可她不敢赌。
万一呢?万一陛下真就为这张脸破例了呢?
“你倒是会拿鸡毛当令箭。”沈青瑶冷笑,往前两步,长长的护甲几乎戳到孟涟鼻尖,“本宫问你,你一个从那种脏地方出来的玩意儿,凭什么头一日就承宠?你把后宫规矩当什么?把本宫当什么?!”
孟涟微微偏头,避开那闪着寒光的护甲尖,语气依旧温顺:“娘娘息怒,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道理。草民卑贱,不敢揣测。”
“不敢揣测?”沈青瑶像是听到了笑话,“本宫看你敢得很!”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你是怎么勾引陛下的?嗯?是不是把你在春月楼学的那些下作手段,都给本宫使出来了?”
暗室里,黎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陈栩感觉后背发凉。
殿内,孟涟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丝恍然神色:“原来娘娘是好奇这个。”
沈青瑶一愣。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孟涟语气诚恳,像在分享菜谱,“春月楼的妈妈常说,伺候人首重三点:一要听话,二要温顺,三要……”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缓缓补上:“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沈青瑶:“……”
“当然,这是春月楼的粗浅道理。”孟涟又补充,“草民想着,宫中规矩大,应当更讲究些。娘娘若有更好的法子,还请赐教。”
他说得一脸真诚,仿佛真心求教。
沈青瑶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抬眸,直视沈青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娘娘。”他说,“您眼角有细纹了。”
沈青瑶一僵。
“春月楼的姐姐们常说,女子动怒最是催老。”孟涟语气诚恳,像在分享养生心得,“尤其是眉头紧蹙时,川字纹易生难消。草民那儿有些珍珠粉方子,娘娘若需要...”
“闭嘴!”沈青瑶终于失控了,扬手就要打。
孟涟没躲。
他甚至往前迎了半步,抬起左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那圈淡青勒痕在晨光下刺眼极了。
“娘娘要打便打。”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太医说了,草民这身子虚,受不得惊。若这一巴掌下来,草民晕了过去,陛下问起……”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瑶瞬间煞白的脸,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草民该怎么说呢?说娘娘体恤,亲自来教规矩,一时失手?”
沈青瑶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死死盯着孟涟,盯着那张苍□□致却毫无惧色的脸,盯着那双浅琉璃色眸子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那不是妓子该有的眼神。
那不是任何卑贱之人该有的眼神。
“好……好一张利嘴。”她咬牙切齿,忽然笑了,“本宫倒是小瞧你了。春月楼不愧是京城第一销金窟,教出来的货色,果然不同凡响。”
这话极尽侮辱。
孟涟却像是没听懂,反而赞同地点点头:“娘娘过奖。春月楼确实有独到的教养之法。譬如察言观色,辨人喜怒。草民观娘娘今日气色,眼底略有青黑,唇色偏暗,可是近日寝食不安?”
他上前半步,在沈青瑶惊愕的目光中,仔细端详她的脸。
“肝气郁结,心火旺盛。”他下结论,“此乃长期忧思、积郁成疾之兆。娘娘是否常感胸闷、易怒、夜不能寐?”
沈青瑶脸色变了。
他说中了。
三年无子,前朝后宫压力如山大。
她夜夜难眠,晨起对镜,都能看见自己眼底的憔悴。
“你懂什么!”她色厉内荏。
“草民不懂。”孟涟后退一步,恢复那副温顺模样,“只是春月楼的姐姐们常说,女子郁结伤身,最是催人老。她们保养,首重心情舒畅。娘娘凤体尊贵,更该珍重。”
他句句不提“无子”,句句都在戳“无子”的痛处。
沈青瑶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奴!”她声音尖利起来,“本宫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尊卑!”
她扬手:“给本宫掌嘴!打到他知道怎么跟主子说话为止!”
那粗使嬷嬷立刻上前,脸上带着狞笑。
孟涟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嬷嬷,只是看着皇贵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他说,“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皇贵妃冷笑。
“非也。”孟涟摇头,“草民是想提醒娘娘,陛下昨夜在草民这里,曾提及今日巳时要来探视。”
他抬眸,看了一眼殿角的滴漏。
“如今已是辰时三刻。若陛下到来,看见草民脸上有伤……”他顿了顿,“陛下最不喜扫兴。草民挨打事小,扰了陛下兴致,让陛下觉得娘娘不体谅他……那便不好了。”
那嬷嬷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皇贵妃。
沈青瑶脸色铁青。
她当然知道黎辛的脾气。那个男人阴晴不定,最厌恶旁人干涉他的事,尤其厌恶后宫争风吃醋闹到他面前。
若真让他看见自己刚宠幸的人被打……
“你威胁本宫?”她一字一句道。
“不敢。”孟涟垂下眼,“草民只是陈述可能发生的事实。娘娘聪慧,自有决断。”
殿内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