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孟涟没说话。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衣角一动,脚步声远去。
黎辛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敢抬头。
孟涟已经走远了,背影挺直,月白袍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黎辛松了口气,但是又开始担忧。
孟涟会不会觉得,自己听见了不该听见的,更加讨厌自己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越想越害怕。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接下来几天,孟涟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更冷了。
以前好歹还会说“活干完了”,现在连这句话都没有了。每次两人在院子里碰上,孟涟就当没看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黎辛的心一天天往下沉。
他想起阿福说的“下人就是下人”,想起小文说的“能躲就躲”,想起吴叔说的“学怎么活着”。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他只是听见了,又不是故意的。
他开始想办法弥补。
阿福说,主子们都喜欢机灵的奴才。
小文说,有时候送点东西,主子就高兴了。
可他能送什么呢?
他一穷二白,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想了很久,他终于想出一个主意。
那天傍晚,黎辛干完活,偷偷溜到厨房。
老王正在做饭,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气飘得老远。
黎辛咽了咽口水,凑过去:“王叔,今天做什么?”
老王瞥他一眼:“排骨汤。主公这几天胃口不好,给他炖点汤补补。”
黎辛眼睛一亮。
他等在厨房门口,等汤炖好了,老王盛出一碗,准备送去正厅。
“王叔,我帮你送!”黎辛自告奋勇。
老王狐疑地看着他:“你?”
“我正好要去前院挑水,顺路。”黎辛一脸真诚。
老王想了想,把碗递给他:“行吧。小心点,别洒了。”
黎辛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步一步往正厅走。
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不敢松手,也不敢走快,怕汤洒出来。
终于走到正厅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是孟涟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黎辛推门进去,低着头,把碗放到桌上:“大、大人,王叔让我送汤来。”
孟涟正坐在案后看文书,闻言抬眼看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放下吧。”
黎辛放下碗,却没走。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孟涟挑眉:“还有事?”
黎辛鼓起勇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碗旁边。
布包很旧,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这是什么?”孟涟看着那个布包,眉头微皱。
黎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是……是小的一点心意。”
孟涟打开布包。
里面是五个铜板。
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黎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他偷偷抬眼,想看看孟涟的表情。
正好对上孟涟的目光。
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那五个铜板,盯了很久。
然后,孟涟抬眼看他。
那表情,黎辛形容不出来。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发火,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五个铜板。”孟涟开口,声音平平的,“你这是……行贿?”
黎辛愣住了:“行、行贿?”
“不然呢?”孟涟拿起一个铜板,“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
黎辛慌了:“不是不是!我、我是想……”
“想什么?”
“想……”黎辛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让大人别那么讨厌我……”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的小崽子,再看看手里那五个铜板,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谁告诉你,”他一字一顿,“本官讨厌你?”
黎辛偷偷抬眼看他,又飞快地低下头:“大人每次看见我,都不高兴……”
孟涟:“……”
“而且从来不跟我说话……”
“……”
“上次我在廊下蹲着哭,大人明明看见了,也没理我……”
“……”
孟涟放下铜板,揉了揉眉心。
官场上花钱办事的见多了,这种花钱买自己笑的还是第一次见。
“谁给你的底气?”孟涟指着那排可怜的铜钱,“堂堂国子监祭酒的笑就值五个铜板?”
黎辛点头,想了想又摇头:“也、也不是。我就是想着,他们都说送钱能办事,我没什么钱,就……就……”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彻底没了声。
孟涟盯着他看了半晌。
孟涟面色冷了下来,“小小年纪心思便这么重,长大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