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吴叔干杂活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每日卯时起身,劈柴、挑水、扫院、倒泔水,天黑透了才能歇下。
黎辛的手从血泡变成厚茧,肩膀从酸疼变成麻木,人也从一个懵懂的“新来的”,变成了后院杂役里最沉默的一个。
沉默是因为累,也是因为,他学会了看。
后院有后院的规矩,杂役有杂役的圈子。
谁该做什么,谁跟谁走得近,谁在主公面前能说上话,谁连靠近正房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没人教,但待久了,自然就懂了。
比如他很快知道,吴叔虽然在府里当差十三年,是主公最信得过的人,但吴叔从不跟任何人套近乎,也不许别人跟他套近乎。
每日干完活,他就窝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就着一碟咸菜喝两盅酒,喝完就睡,第二天准时卯时起身。
比如他也知道,主公孟涟,这个他每天远远见几面、却几乎说不上话的人,在府里和下人们口中,是另一个样子。
“主公今儿心情好。”小文扫地时偶尔会嘀咕,“在书房哼曲儿呢。”
“主公今儿又不痛快了。”阿福端茶回来会小声说,“茶都没喝,直接让我倒了。”
但更多的时候,下人们对孟涟的态度是:能躲就躲,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因为这位主公,在外面和在家里,简直是两个人。
黎辛第一次见识孟涟的“另一副面孔”,是在进府的第十天。
那日他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前院传来嘈杂的人声。探头一看,是几个穿着国子监青衿的年轻学子,正被吴叔引着往正厅走。
黎辛低头继续劈柴,没当回事。
可半个时辰后,他去前院挑水时,路过正厅,不经意往里一瞥。
他愣住了。
正厅里,孟涟坐在主位,几个学子围坐在他身侧。
有个年纪小的正捧着一卷书念着什么,念得磕磕巴巴,明显是背得不熟。
孟涟就那样侧着头听,手里端着茶,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黎辛从没见过。
不是冷笑,不是讥诮,不是“本官懒得理你”的疏淡。
是一种真正的、温和的、甚至称得上纵容的笑意。
那小弟子终于念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看人。
孟涟放下茶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错,比上回强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关关雎鸠’背对了,‘在河之洲’也没背成‘在河之粥’。有进步。”
几个学子都笑起来。那小弟子脸红得更厉害,可眼睛亮亮的,藏不住的得意。
“行了,都回去吧。”孟涟摆摆手,“明日讲《论语》,提前把‘学而篇’再看一遍。谁要是背错...”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罚抄十遍。”
“是!”几个学子齐声应着,笑嘻嘻地行礼告退。
黎辛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少年走远,看着孟涟站在厅门口目送他们,唇边那抹笑还没散尽。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颗泪痣都显得温柔了。
然后孟涟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廊下。
看见黎辛。
那笑容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黎辛熟悉的脸:冷淡,疏离,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
“看什么?”孟涟问,语气平平的,“活干完了?”
黎辛低头:“还没。”
“那还不去?”
“……是。”
他转身,快步往后院走。
没敢回头。
他讨厌我。
这是年幼的黎辛夜里辗转难眠时,在心里做出的结论。
只是黎辛不明白,他既然如此厌恶,为何又将自己救回?
孟涟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这是黎辛从阿福嘴里听来的。
“你不知道,外头那些学生,有多喜欢主公。”
阿福一边擦窗一边说,“我跟着去送过几次茶,亲眼见的,主公给那些学生讲书,那叫一个耐心,一个问题问三遍都不带烦的。有时候学生答错了,他也不恼,就说‘再想想’,然后笑眯眯等着。”
黎辛在旁边扫地,忍不住问:“那他……不发火?”
“发火?”阿福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主公对谁发火也不会对学生发火啊。你不知道,国子监那些学生,私底下都叫主公‘孟菩萨’。”
黎辛握着扫帚,愣了愣。
菩萨?
他想起那天寅时被揪住的耳朵,想起那句凶神恶煞的“滚”,想起那双冷得像结了冰的眼睛。
菩萨?
嗯?
“那他对……”黎辛顿了顿,没说完。
阿福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压低声音:“对咱们?那能一样吗?咱们是下人。下人就得有下人的规矩,主公那是对咱们严格,不是……不是……”
他“不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不是什么。
黎辛没再问。
但他心里记住了:对学生,孟涟是菩萨。
对下人,孟涟是阎王。
假设他成为孟涟的学生,他是否也会那般善待自己呢?
黎辛不敢想。
阿福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嘲笑道,“别多想了,国子监从未有让奴才读书的先例。你啊,还是好好劈你的柴吧。”
没多久,黎辛又发现了孟涟的新的一面。
那是半个月后的事。
黎辛跟着吴叔去前院搬炭,正好撞见孟涟送客。
客人是个穿红袍的大官,看品级不低,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孟涟一直送到府门口,脸上带着笑,不是对学生那种温柔的笑,是一种更……更热络的笑。
“王大人慢走。”孟涟拱手,“那件事,下官记下了,改日定登门拜访。”
“孟祭酒太客气了。”那大官也笑,“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令师当年,本官也曾拜会过几次……”
孟涟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如常:“是么?那真是缘分。王大人若不嫌弃,改日来府上用茶,下官陪您好好聊聊。”
“好好好,一定一定。”
大官上了轿,走了。
孟涟站在门口,目送轿子远去,脸上还挂着笑。
等轿子彻底消失在街角,那笑容才一点点收起来。
“狗屁。”孟涟轻声骂了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黎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黎辛低头搬炭,余光瞥见那抹月白衣角停在身边,心跳都快停了。
他屏住呼吸,等着那句“活干完了”或者“看什么”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