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辛捂着发红的耳朵,站在门外,心情复杂。
这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从容优雅、悲悯温和的孟祭酒?
一刻钟后,黎辛硬着头皮再敲门。这次里面倒是很快有了动静,但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极其不耐烦的嘟囔:
“寅时……寅时!鸡都没醒!太祖定这规矩的时候是不是没睡醒?还是故意折腾人?一群老菜帮子,白日里没精神议事,偏要挑这鬼时辰……”
声音很低,但黎辛听力好,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嘴角抽了抽,赶紧屏息凝神,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门开了。孟涟已经穿戴整齐,月白官袍一丝不苟,玉簪束发,连腰间绦带的结都打得完美对称。
脸上睡意和暴躁尽数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淡、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和微微泛青的眼下,泄露了真相。
“备车。”他吩咐,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个骂骂咧咧的人不是他。
管家吴叔已经将马车备好,“主公,请上车。”
“吴叔,”孟涟上车前,余光撇了眼瑟缩在身后的黎辛,才道,“这小子暂且就交由你来带,不需要特殊关照,就将他做个普通杂役就行。”
“奴才明白。”吴叔心中了然,主公这是给了他尚方宝剑,可以任由他好好磋磨磋磨这小子。
朝堂之上,里头正为私运的事吵。
王侍郎嗓门大,喷着唾沫说私运祸国。南方来的几个官不服,说官府盘剥更狠。
孟涟站在前头,闭着眼,像在打盹。
皇帝被吵烦了,点他名:“孟祭酒,你说说。”
孟涟睁眼,先朝上拜了拜,转向王侍郎,声音平平:“王侍郎说得对。”
王侍郎捋胡子点头。
孟涟接着问:“那您知道,官船运粮比民船贵多少?一路打点下来,每石米得多加多少钱?”
王侍郎噎住,脸慢慢涨红。
孟涟转回身,对皇帝说:“陛下,这事好比养猪。”
殿里一下静了。
“光堵门,猪饿急了会拱圈。”他比划着,“得先喂饱,再修栏。现在得让那些运粮的船……先动起来。规矩,慢慢立。”
几个老臣憋笑憋得胡子直抖。皇帝咳了一声:“孟爱卿话糙理不糙。再议吧。”
孟涟闭嘴,又站得笔直,好像刚才说养猪的不是他。
好不容易散朝,孟涟悄悄捶了捶腰,低声嘟囔:“站得累死,不如睡觉。”
“孟祭酒留下。”皇帝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吓得孟涟一激灵,随即跪下。
其余大臣均散去,只剩下孟涟一人。
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孟涟心觉不妙,“陛下有何吩咐?”
“朕听闻你此次南下巡讲,救下一名孩童?”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难得皇上挂念。”孟涟语气平静。
“孟祭酒宅心仁厚,救下幼子并带回国子监的佳话,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这岂能说是区区小事?”
“谢陛下夸奖。”
皇帝继续道:“你上位且才半年,便这般深得民心,难怪你师父宁死也要把祭酒之位交于你。”
孟涟手指攥紧,“臣惶恐。”
皇帝看着跪在殿下的年轻臣子,神色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在殿上死谏的那抹身影,“朕知道你与你师父亲如父子,挂念旧情。不过你比他懂得变通,应该知道怎么做,才不会步你师父后尘。”
“臣明白。”
回到国子监庭院,孟涟立即叫人沐浴更衣。
身上渗出的湿滑黏腻感让他格外恶心,心中难以抑制的怒火,已经完全烧尽了他的五脏六腑。
不管是谁,只要提到师父宋知晦,他便如同失智一般。
那股埋藏在心底的无名火,再次将其拉入深渊。
“皂角!”孟涟没好气说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浴桶下方传来。
“大人,皂角是哪个?”
这声音将孟涟从回忆拉回到现实。
孟涟看着个子还没浴桶高的黎辛,混沌的脑子更加迷惑,“你在这做什么?”
“他们安排我伺候您沐浴更衣。”黎辛怯生生说道。
从宫中回来,孟涟面色阴沉。所有下人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想上前顶雷,故而伺候孟涟沐浴这件苦差事,就留给了黎辛这个倒霉蛋。
“好,很好。”孟涟气笑了,却也懒得跟一小孩计较,“你下去,把吴叔叫来。”
“是。”
黎辛退下,不多时,吴叔躬身进来。
“主公。”
孟涟已经梳洗穿戴完毕,换了身月白常服,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捧着盏茶。
“今日谁当值?”他问,语气很平。
黎辛在外面只听得这两句话,随后便是闭门声。
黎辛细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
孟涟从屋内走出。
黎辛来不及低头,来不及收回目光,就那样直直地撞进那双眼睛里。
孟涟在他面前停了一瞬。
很近,近得黎辛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淡褐色的泪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梅香。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站着干什么?”孟涟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还不去睡?明日有得你忙。”
“您不罚我?”
孟涟没有回答他。
夜风灌进来,带着廊下竹叶的沙沙声。
黎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孟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吴叔从地上爬起来的窸窣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小子。”
吴叔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黎辛转过头。吴叔正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跪得久了,站得有些踉跄。
“回去睡吧。”吴叔说,没看他,“明日卯时,后院劈柴。”
黎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