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身玄色常服,进门时带着夜风的凉意。目光落在孟涟身上,打量了一圈。
“听说,周嬷嬷被你气走了?”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孟涟垂眼:“草民愚钝。”
黎辛倒了杯茶,没喝,拿在手里把玩。
“叫什么?”
孟涟看着这个前世恨他入骨的男人,语气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讥讽,“陛下既将我带回,又怎会不知我的名字?还是说,您佳丽三千,贵人多忘事?”
黎辛没有被下人顶撞的恼怒,只是平静盯着他看了很久。
“抬头。”半晌他说。
孟涟抬头。
四目相对。
黎辛看见那双眼睛,平静,空洞,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
像一潭死水。
“笑。”黎辛忽然说。
孟涟顿了顿。
然后,他缓缓勾起嘴角。
不是讨好谄媚的笑,也不是僵硬假笑,是一个极标准、极完美的微笑,唇角弧度恰到好处,眼角微弯,温和而疏离。
和他当年在国子监讲学时,对学子们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陛下,奴婢叫吴…阿涟。您记下了吗?”孟涟缓缓开口,语气温顺。
可黎辛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裂了。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淋了他一手,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孟涟,眼神从错愕,到震惊,再到一种几乎暴戾的怒意。
“你!”他猛地站起来。
孟涟立刻收起笑容,恢复那副空洞模样:“陛下?”
黎辛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他,像要把他撕碎。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门被摔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孟涟站在原地,听着那暴怒的脚步声远去,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才那个笑,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前世三十年,他习惯了用那个笑容面对所有人,帝王,同僚,学生,百姓。
那是孟祭酒的假面。
没想到,重活一次,这假面还在。
只是看黎辛的反应……
孟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好像,捅了马蜂窝。
小顺子送来安神汤,小心翼翼问:“公子,您是不是……惹陛下不高兴了?”
孟涟接过汤:“可能吧。”
“那您可得小心。”小顺子压低声音,“陛下脾气不好,尤其讨厌别人学孟祭酒。”
孟涟动作一顿:“孟祭酒?”
“就是以前的国子监祭酒,孟涟大人。”小顺子说,“三年前前死在诏狱了。陛下不许人提他,宫里有几个不懂事的,学孟大人走路说话,都被打发了。”
孟涟慢慢喝汤。
原来如此。
所以他那个笑,触了逆鳞。
“我知道了。”他说,“以后会注意。”
小顺子退下。孟涟喝完汤,躺回床上。
殿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龙纹。
黎辛讨厌别人学他。
可他就是他。
这场戏,到底要怎么演?
御书房里,黎辛一脚踹翻了香炉。
香灰泼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气。几个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滚!”黎辛低吼。
太监们连滚爬爬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黎辛,和他的心腹侍卫统领,陈栩。
“陛下息怒。”陈栩单膝跪地。
黎辛撑着书案,呼吸粗重。他抬起手,看着被烫红的手背,又想起刚才那个笑容。
“去查。”他声音嘶哑,“查这个妓子,在春月楼前后所有事。”
“是。”
陈栩退下。
黎辛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满室香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孟涟初次带他进入国子监的那个傍晚。
国子监槐花盛开,白衣的祭酒坐在窗前,手持书卷,声音清朗如玉石。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那时他想:我要成为让他骄傲的学生。
后来他才知道,孟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骄傲。
他眼里没有活人,只有棋子。
可刚才那个笑容……
黎辛攥紧拳头。
太像了。
像到让他想掐死那个人,又想把他锁起来,看那双眼睛还能不能露出别的表情。
头疼。针扎似的,一扯一扯。
黎辛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指节用力压着太阳穴。
偏殿那人的影子,那双眼睛,老在眼前晃。不敢想,一想头更疼。
可越是不让想,那些陈年旧事就越往脑子里钻。
元和十四年夏,碧水河畔。
日头毒得能晒裂河床。
七岁的黎辛在浑浊的河水里扑腾,每次呼吸都呛进更多腥浑的水。
岸上的哄笑声忽远忽近,是他那几位“皇兄”的随从,正欣赏这出免费的淹狗戏。
他早习惯了。
从冷宫被扔到乡野,活着就是捱,死了反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