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夹杂着腐土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本就不大的牢房。
老鼠窸窣爬过房梁,吱吱乱叫,发出烦人的声响。
孟涟垂坐在冰冷的暗墙上,身上那件曾经纤尘不染的祭酒官袍,如今破得只能勉强蔽体,污浊板结,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铁链摩擦地面,哗啦作响。
牢门开了。
昏黄的火把光挤进来,刺得孟涟闭了闭眼。
他听见脚步声,沉稳的,一步步走近,停在牢门外。
“打开。”
是黎辛的声音。
狱卒哆嗦着开锁。
门推开,黎辛走进来,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在这肮脏牢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挥手,狱卒躬身退下,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黎辛的目光落在孟涟身上,从上到下,像在审视一件廉价货物。
孟涟没动,也没睁眼,仿佛入定。
“师父。”黎辛开口,声音很平,“这地方,配得上你吗?”
孟涟依旧沉默。
黎辛笑了。他走到孟涟面前,蹲下身,手指扣住孟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说话。”他说。
孟涟睁开眼。
四目相对。
黎辛看见那双曾令朝野敬畏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败,但深处那点冷光还在,像寒潭底未化的冰。
“逆徒。”孟涟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黎辛手指收紧,掐得孟涟下颌骨生疼。
“逆徒?”他重复,忽然另一只手抓住孟涟的衣襟,猛地一扯。
破败的官袍撕裂,露出底下苍白消瘦的身体。
上面有新伤旧痕,有鞭痕烙伤,但最刺眼的,是那些尚未消退的、暧昧的印记。
“昨晚,”黎辛贴近他耳边,气息冰冷,“师父怎么不骂逆徒?嗯?”
孟涟身体剧烈一颤。
“畜生……”孟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这畜生是你养的。”黎辛松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快意,“也是你教的。师父,徒儿青出于蓝,您应该高兴才是。”
孟涟此刻心如死寂,已然放弃挣扎,半晌才嘟囔道:“错了,是我错了。”
“您一向说一不二,得意忘形,怎的会说自己错了?”黎辛冷笑着凑近他,带着要将面前人完全撕碎的恨意,“师父,这些年不厌其烦的折辱我,是您做过最对的事。”
“徒儿,一生都感激您。”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
“毒酒。”他说,“见血封喉,不疼。你自我了断,朕给你留全尸,按国子监祭酒的规格下葬。”
“请师尊上路吧。”
孟涟看着那个瓷瓶。只觉得可笑。
“为什么?”他问。
黎辛背影一顿。
“你死,朕才能安心。”他说完,大步离开。
牢门重新锁上,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孟涟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摸到那个瓷瓶。
瓷质冰凉,触感细腻。他拔开塞子,闻到一股甜腥气。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孟涟想起很多年前,他作为新上任的祭酒,南下巡讲,遇到溺水的黎辛。
他救了这孩子,黎辛蜷在他的怀里,抓住他的衣襟,死死攥着,像抓住救命稻草。
他当时想:这孩子,眼里有火。
如今那火烧到了他身上。
孟涟笑了笑,抬起瓷瓶,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果然不疼,只是温的。他躺下来,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头顶无尽的黑暗。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牢门轰然打开的巨响,和黎辛嘶哑的吼声:
“孟涟!”
可惜,听不清了。
痛。
孟涟再次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觉是痛。但不是毒发的痛,是身体深处那种被过度使用的、酸软钝痛。还有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睁开眼。
头顶是明黄帐幔,身下是极软的床榻,绸缎光滑冰凉。
这不是诏狱。
他猛地坐起,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月白绸衣,料子轻薄,领口敞开,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手腕上有圈淡青勒痕,脚踝也是。
记忆混乱地涌上来。诏狱,毒酒,黎辛,还有死前那声模糊的嘶吼。
然后呢?
他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倒。扶住床柱才站稳,走到镜前。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苍白,眉眼精致却憔悴,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重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公子,您醒了吗?该喝药了。”
孟涟迅速回到床上躺好,闭眼。
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碗碟放在桌上的轻微磕碰声,然后是那人走到床边的气息。
“公子?”是个年轻太监的声音,“太医说这药得按时喝,您醒醒?”
孟涟装作刚醒,缓缓睁眼。
小太监见他醒了,松口气:“您可算醒了,陛下吩咐,您醒了就得喝药。”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