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知节的手指停了一下。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又是那间屋子,又是他父亲来过的那间房子,又是衣柜后面藏照片的那间房子。沈衍之住过那里,他住在那里的时候,他父亲来过。他拿了证据,然后死了。沈衍之搬走了,消失了。有人用假身份租了那间房子,租给了一个左腿跛的人。
不是沈衍之,是顾想。顾想住过她父亲线人住过的房子。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意味,也许什么都不意味。
“沈衍之和顾想什么关系?”
“不知道。”殷其雷说。“但他住过的房子,顾想也住过。”
“她是在他搬走之后才住进去的。”
“她还是住进去了。”
樊知节把那张拍下来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沈衍之的脸,戴眼镜,瘦,颧骨高。一个消失了九年的人。一个知道他父亲死因的人。一个手里可能有证据的人。他还在岚城吗?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找到沈衍之。
“殷其雷。”樊知节盯着殷其雷手臂上的绷带。
“嗯。”
“你手还疼吗?”
“不疼。”
“骗人。”樊知节站起来。“我要去找沈衍之。”
“去哪找?”
“不知道。先从翠屏小区开始。他住过那里,邻居可能记得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手不能开车。”
殷其雷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些挣扎。
“那你怎么去?”
“打车。”樊知节不假思索地说。
殷其雷又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去。”
“你手不能开车。”
“我坐副驾。”
樊知节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傻逼怎么这么犟呢。
殷其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樊知节把他的目光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下楼,上车。樊知节开车,殷其雷坐在副驾。车子开出公安局的大门,往翠屏小区的方向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樊知节看着前方的路,殷其雷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又退出去。
“樊知节。”
“嗯。”
“沈毅还说了什么?”
“他说顾想小时候被周鹤鸣从楼梯上推下来,左腿摔断了。”
殷其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那年她十三岁。”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闪过,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会来找我们的。”他说。
“我知道。”
“你怕吗?”
樊知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等了九年。我不能让他白等。”
殷其雷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桠从车窗外掠过,一根一根的,像在数什么。
车子停在翠屏小区17号楼下面。两个人下了车。樊知节走在前面,殷其雷跟在后面,差两步,他追不上樊知节的速度。
“殷其雷。”
“嗯。”
“你在楼下等。我一个人上去。”
殷其雷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手不能爬楼梯。”
“我另一只手可以。”
“你在楼下等。”樊知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殷其雷看了他两秒,靠在车门上,没有跟上来。
樊知节走进楼道,上楼,三楼。302室的门锁着。他没有钥匙,殷其雷有。他没有叫他。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锁着的门。沈衍之住过这里。他父亲来过这里。他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门板。木头是凉的,漆面粗糙,有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傻逼,上来查线索连门都开不开,也不想为了面子去叫殷其雷上来开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殷其雷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了。
“有收获吗?”
“没有。”
殷其雷点点头:“正常,有线索的话我早就给你钥匙了。”
樊知节噎了噎。
这狗什么时候这么会呛人了。
两个人上了车。樊知节发动车子,开出小区。
“接下来去哪?”殷其雷问。
“去找沈衍之。他迁走了,但总会留下痕迹。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顾想可以。”
樊知节没有说话。
顾想可以,顾梦可以,沈衍之也可以。一个消失了二十年,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九年。周鹤鸣身边的人都会消失。他们不是人,是影子。灯灭了,影子就没了。
“他不一定。”樊知节说。“他是我父亲的线人。他可能还活着。”
“也许。”
“他一定还活着。”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樊知节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白,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他。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你怎么知道?”殷其雷问。
“因为他还欠我父亲一个交代。”
殷其雷没有再问。车子停在明德律所楼下。樊知节熄了火,把钥匙拔下来,递给殷其雷。殷其雷接过去,没有下车。
“你明天去哪查?”他问。
“民政局。查沈衍之的人事档案。”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手不能开车。”
“我坐副驾。”
还是一样的对话,还是一样的结局,樊知节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他看着殷其雷,殷其雷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亮,像是一盏深夜里的灯火,总能驱散一些阴暗。
“好。”他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没有回头。他走进律所,把那张拍下来的沈衍之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戴眼镜,瘦,颧骨高。他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他要找到这个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沈衍之,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衍之,我把岚城翻个底朝天也会把你找出来的,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