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之的档案被调出来的那天下午,岚城下雨了。
云层酝酿这么久,下的却不是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细得像针的绵雨,落在皮肤冰冰凉凉的。
殷其雷把打印好的几页纸从传真机上扯下来,看了一眼,递给樊知节。纸是温的,边角还卷着。
“就这些?”
“就这些。”
樊知节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是沈衍之的基本信息,五十五岁,岚城人,身高一七八,体重不明。照片是黑白的那张,他看着那张脸,试图把它和一个“消失了九年的人”连在一起。这张脸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会消失的人。
第二页是他的工作履历。在民政局干了十五年,社会事务科,负责收养登记。没有表彰,没有处分,没有升迁。
十五年,他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填同一类表格,签同一个名字。然后有一天,他不来了。自动离职。没有告别,没有交接,没有理由。
第三页是空的。他离职之后,没有任何记录。没有社保,没有医保,没有银行卡流水。这个人从系统里蒸发了,像一杯水倒在沙漠里,瞬间就没了。
“一个人不可能活成这样。”樊知节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边角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除非有人帮他。”
“周鹤鸣。”殷其雷说。
“周鹤鸣为什么要帮他?”
“不知道。也许他手里有周鹤鸣想要的东西。”
樊知节把那几张纸又翻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那是一个地址,沈衍之离职前的户籍地址。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那间房子的衣柜后面藏着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去找沈衍之”。沈衍之住过那里,然后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樊知节知道一件事——沈衍之不会凭空消失。他一定还在岚城,或者还在离岚城不远的地方。他消失了九年,不是因为他想消失,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出现。
“去翠屏小区。”樊知节站起来。
“不是去过了?”
“去找邻居。沈衍之在那里住了十五年,总有人记得他。”樊知节笃定道。
两个人下了楼。雨还在下,不大,但密。殷其雷的车停在门口,樊知节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殷其雷看了他一眼,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车子发动了,雨刷开了一下,又关了。
“你手别沾水。”樊知节说。
“没沾。”
“你下车的时候记得打伞。”
“没伞。”
“车里没有?”樊知节看了一眼后座。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有。不想打。”
樊知节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一条一条的,被风吹歪了,像谁用手指在上面画线。
到翠屏小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樊知节把车停在17号楼下面,熄了火。他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
302室的窗户是黑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块嵌在墙里的铁板。这里住过沈衍之,住过顾想。一个消失了,一个还在作案。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传承。
“走吧。”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殷其雷跟在他后面。
他们先去了23号楼,沈毅的住处。门锁着,没有人,沈毅还在医院。他们又去了隔壁,敲了敲那扇漆面斑驳的木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殷其雷,又看了看樊知节,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警惕。
“你们找谁?”
“你好,我们是警察局的。”殷其雷亮了一下证件。“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
“沈衍之。他以前住在17号楼302室。”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释然。
“老沈啊。”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进来吧。外面凉。”
屋子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本日历,还翻在去年的某个月份。老太太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殷其雷没有坐,樊知节也没有坐。
“老沈搬走好多年了。”老太太说。“得有七八年了。具体哪年,记不清了。”
“他搬去哪了?”
“不知道。他没说。有一天就突然走了,东西都没拿。”
“什么东西?”殷其雷捕捉到了关键词。
老太太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纸箱子,放在桌上。箱子不大,上面落了一层灰,边角已经软了。
“他走之后,房东把房子收了,里面的东西清出来,扔了一部分。我看这箱子没开封,就收起来了。想着他万一回来拿呢。”她看了樊知节一眼,又看了殷其雷一眼。“他是不是出事了?”
樊知节没有回答。他把箱子打开。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本书,一本相册,一个铁皮盒子,几封信。
樊知节把相册翻开,第一页是风景照,第二页还是风景照。第三页,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背景是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岚城市社会福利院”。左边那个人是沈衍之,戴眼镜,瘦,颧骨高,和那张证件照一模一样。右边那个人穿着警服,站得笔直,帽子拿在手里。
殷其雷的父亲,殷正刚。
樊知节把这张照片抽出来,递给殷其雷。殷其雷接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名字。
“你父亲去找过他。”樊知节说。
“在福利院。”
“他们认识。”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继续翻那个箱子。铁皮盒子里是一沓收据,水电费的,物业费的,没什么用。几封信的寄件人他不认识,拆开看了,是普通的家信。箱子的最底下有一张纸,折了两折,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像干透的树叶。樊知节把它打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福利院后面,槐树下。”
不是殷其雷父亲的笔迹,应该是沈衍之的。樊知节没见过沈衍之的字,但他知道这是他写的。一个消失了九年的人,在一张发黄的纸上写了一个地址,藏在一个被人遗忘的纸箱里。
“福利院后面。”他把纸递给殷其雷。“他说东西在那里。”
殷其雷接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写下来了,他怕自己忘了。”
两个人站在老太太的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丝细得像针,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
“去福利院。”樊知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