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知节一个人去了医院。
车窗外,街景从居民区变成商业街,从商业街变成医院的大门。他靠在座椅里,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去找沈衍之。他知道一切。”
沈衍之。他要把这个名字从沈毅嘴里撬出来,一个人去。殷其雷在,沈毅不会说。他是警察,沈毅怕他。他是律师,沈毅不怕他。
他一个人去是对的。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他心里知道,他不想让殷其雷看到自己问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太近了,近到会碰到一些他不想让殷其雷看到的东西。他的不甘心,他的愤怒,他的那些压了很久、以为已经压没了但随时会翻上来的东西。
到了医院,付了钱,下车。住院部的大门开着,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走进去,电梯上楼,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没抬头看他。他走到沈毅的病房门口,门关着,推开门,他走了进去。
沈毅醒着。他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照出了一层透明的质感。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樊知节一眼。
“你怎么又来了?”
“问你一个人。”
“谁?”
“沈衍之。”
沈毅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眼睛从樊知节脸上移开,又回到窗户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樊知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的?”沈毅问。声音很轻,像砂纸磨玻璃,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父亲留给我的。”
沈毅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樊知节没有催。他等着。等沈毅把那口气喘匀,等他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嚼烂,等他决定说还是不说。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灰白。云在走,光在变,人躺在那里不动。
“沈衍之是你父亲的线人。”沈毅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当年顾海洋案,你父亲是辩护律师。他怀疑顾海洋不是真凶,但他没有证据。沈衍之在民政局上班,经手了顾梦和顾想的收养手续。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找了你父亲。”
“什么东西?”
“周鹤鸣收养那两个女孩,不是为了做好事。他要她们替他做事。顾梦不肯,顾想肯。沈衍之看到了周鹤鸣和顾想在一起的证据。他怕了。他怕周鹤鸣,也怕顾想。顾想那时候才十几岁,但她的眼睛不像十几岁的孩子。沈衍之说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死人的照片。”
“证据在哪?”
“在你父亲手里。他死了,证据不见了。”
“沈衍之在哪?”
“不知道。他给了你父亲证据之后,就消失了。我后来见过他一次,在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他说他在躲。躲谁,他没说。”
“什么时候?”
“九年前。你父亲死之前一个月。”
樊知节的手指握紧了。九年前,他父亲死之前一个月。沈衍之在那间房子里。他父亲去过那间房子,他们见过面。他的父亲从沈衍之手里接过证据,放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锁进档案馆的柜子,写上“别让知节知道”。但他父亲写了他的名字,他不想让他知道,但他把钥匙留在了那里。他知道他会来。
“沈衍之长什么样?”
“瘦,高,戴眼镜。走路左腿有一点跛。”
樊知节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瘦,高,左腿跛。快递柜视频里的人。袭击沈毅的人应该是顾想。都是左腿跛,但顾想是女人,沈衍之是男人。
“顾想的左腿也跛?”他问。
沈毅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你终于问到这里了”的释然。
“你怎么知道顾想?”
“我查的。”
沈毅看着天花板。那盏灯太亮了,他眯了一下眼睛。
“顾想小时候摔过。从楼梯上摔下来,左腿骨折,没接好。走路有一点跛。”
“她从哪里摔下来的?”
“周鹤鸣家的楼梯。她从二楼摔到一楼,左腿断了。周鹤鸣没有送她去医院,叫了私人医生来接骨。接歪了。从那以后,她走路就跛了。那年她十三岁。”
“为什么摔的?”
沈毅沉默了很久。久到机器滴滴响了三轮,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
“她说不小心。沈衍之说不是。他说是周鹤鸣推的。”
樊知节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鹤鸣推的。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从二楼摔到一楼,左腿断了。周鹤鸣不送医院,叫私人医生。他不想留下记录。
“沈衍之怎么知道的?”
“他看到了。那天他去周鹤鸣家送文件,听到了声音。”
樊知节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档,沈衍之看到了周鹤鸣推顾想。沈衍之怕了。他去找了樊知节的父亲,把证据交给他,然后消失了。
顾想的左腿跛了,但她活下来了。她变成了周鹤鸣的刀。她替周鹤鸣洗钱,替周鹤鸣杀人,替周鹤鸣杀自己的姐姐。一个十三岁被养父推下楼梯的女孩,长大后变成了一把刀。樊知节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报应,不是悲剧,是一种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
“沈衍之和顾想什么关系?”
“不知道。”
樊知节站起来。该问的都问了,不该问的沈毅也不会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毅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樊知节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没有回头。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沈衍之,让我告诉他——‘东西在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他没说。”
樊知节转过身,看着沈毅。沈毅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抖。他没有睡着,他不想再说了。他的胸口在起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他不知道那个老地方在哪里。但沈衍之知道,如果沈衍之还活着,他一定知道。如果他死了,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樊知节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东西。他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衍之是他父亲的线人。证据在他父亲手里,他死了,证据不见了。沈衍之消失了。老地方。他父亲在死之前,给沈毅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转告来找沈衍之的人——“东西在老地方”。
那个“人”是谁?是他自己。他父亲知道他会来。他父亲知道他不会听“别让知节知道”那句话。他知道他会查,会找,会来到沈毅面前。所以他把这句话留在这里,等他来听。他听到了。但他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他不知道谜底是什么,他父亲把答案藏得太深了,深到需要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完所有的路,才能拿到。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殷其雷刚毅的脸与笔挺傲人的身材。他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的时候,为什么想到的是殷其雷的脸。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住院部的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风吹过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不常抽烟的人,最近抽得多了。每次抽的时候都会想起殷其雷。他把这个念头掐掉,和掐烟一样用力。不想了,想多了没意思。
他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公安局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子开动了。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沈衍之。他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去,刻到不需要想就能弹出来的程度。他要找到他,找到那个老地方,找到证据。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想,如果沈衍之还在岚城,他一定能找到他。如果他不在,他就去外面找。找到为止。
车子停在公安局门口。他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去。
樊知节上了五楼,走到重案队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殷其雷坐在最里面那张工位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樊知节一眼。他的左手臂还是垂着,绷带白的,刺眼。他的嘴唇干了,起了皮,眼底还是青的。他没有回去睡觉。他在查。
“你怎么来了?”他问。
“查沈衍之。”樊知节在他对面坐下来。“沈毅说了。沈衍之是我父亲的线人,在民政局上班,看到了周鹤鸣和顾想的证据。九年前消失了。瘦,高,戴眼镜,左腿跛。”
殷其雷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沈毅还说,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给他打了电话,说‘东西在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不知道。”
殷其雷靠在椅背里,看着樊知节。他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深,深得看不到底。他的左手臂垂着,那只缝了七针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一个人去的?”他问。
“一个人。”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看了樊知节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
“查沈衍之。先从民政局开始查。他在民政局上过班,总有记录。”
樊知节看着他。“档案室烧了。”
“总有没烧的。人事档案可能在局里,不在档案室。”
殷其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页面。他看了几秒,停下来。
“查到了。沈衍之,男,五十五岁,岚城人。曾在岚城市民政局社会事务科工作十五年。九年前离职。离职原因——自动离职。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住址。”
樊知节看着屏幕。沈衍之。五十五岁。九年前自动离职。和他父亲死是同一年。他父亲死了,他离职了。他消失了。
“有照片吗?”他问。
殷其雷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一张证件照,蓝底,白衬衫,戴眼镜。瘦,颧骨高,眼睛不大,嘴唇薄。头发梳得很整齐。这张脸他们没有见过,但这个人的特征他们见过。瘦,高,戴眼镜,左腿跛,沈衍之。
樊知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下来。
“他住哪里?”他问。
“查不到。他离职之后,户籍迁走了。不知道迁去哪。”
“迁走之前住哪里?”
殷其雷又敲了几下键盘。“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