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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岚城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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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其雷把烟抽完,在石狮子的底座上捻灭了。“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就现在去。”

殷其雷拿出手机,查了林远山的地址。城东,一个叫翠屏花园的小区。樊知节听到这个名字,看了一眼殷其雷。

“翠屏花园?跟翠屏小区什么关系?”

“不知道。去了再说。”

两个人上了车。殷其雷发动车子,开出福利院的大门。樊知节靠在座椅里,把那张收养登记表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张脸,两个十岁的女孩,穿着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样的马尾辫,站在一起,眼睛是空的。他不知道她们后来经历了什么。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翠屏花园。小区不大,几栋六层楼的板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在往下掉皮。绿化带里种着几棵冬青,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殷其雷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下了车。

林远山住在3号楼202室。他们上了二楼,敲了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

“林远山。他不在家吗?”

“老林啊,他住院了。上个月脑梗,住在人民医院。”

樊知节看了殷其雷一眼。殷其雷问:“哪个科室?”

“神经内科。具体哪间我不知道。”

“谢谢。”

两个人下了楼,又上了车。殷其雷发动车子,往人民医院开。樊知节看着窗外,街景从旧小区变成新小区,从新小区变成商业街,从商业街变成医院的大门。

到了人民医院,两个人上了神经内科的楼层,问了护士站的护士。林远山在12床。

病房是三人间,林远山住在靠窗的位置。他躺在床上,瘦得厉害,脸是灰白色的,眼睛半闭着,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已经蔫了,还有几个水果。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她看到殷其雷和樊知节走进来,站起来。

“你们是?”

“你好,我们是来找林远山林老师的。我是律师,这位是警察。想跟他了解一些情况。”

女人看了殷其雷一眼,又看了樊知节一眼。“我爸现在说不了话。脑梗,右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

樊知节看了一眼床上的林远山。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们。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们就问几个问题。他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女人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樊知节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林远山的眼睛。“林老师,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远山的眼珠转过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的,但还有光。

“您还记得福利院吗?岚城市社会福利院。您在那当过副院长。”

林远山眨了眨眼。一下。不是眨,是闭了一下,然后睁开。樊知节不确定那是不是点头的意思。

“您记得有一个姓沈的经办人吗?二十年前,一对双胞胎女孩被收养,经办人姓沈。”

林远山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着樊知节,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林远山的嘴唇动了很久。樊知节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几个模糊的音。第一个像“shen”,第二个像“yi”。沈毅?沈一?沈义?

“沈什么?沈毅?”

林远山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点头,不是摇头,是那种想要说话但说不出来的急切。他的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手指在床单上微微颤动。

“沈毅?”殷其雷又问了一遍。

林远山的眼睛闭上了,他放弃了。他知道自己说不出来。

樊知节直起身,看着殷其雷。殷其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深水一样的东西底下,有什么在动。

“走吧。”殷其雷说。

樊知节看了一眼林远山。他的眼睛又睁开了,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们。樊知节对那个女人说:“打扰了。”

两个人走出病房,走出住院部,站在医院门口。天又阴了,风很大,吹得樊知节的头发乱飞。殷其雷点了一根烟,没有给樊知节。

“沈毅。”殷其雷说。

“也可能不是。他说的不清楚。”

“但姓沈。福利院的经办人姓沈。你父亲查到的那个租房的人姓沈。两个姓沈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也可能是两个不同的人。”樊知节说。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你不信?”

“我不信巧合。”樊知节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殷其雷的语调。他就是故意的,偶尔犯点小贱会让人心情愉悦。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烟抽完,在垃圾桶上捻灭了。“接下来怎么办?”

“查沈毅。全岚城叫沈毅的人,一个一个查。”

“有多少个?”

“不知道。查了再说。”

殷其雷上了车,发动引擎。樊知节没有上车,他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殷其雷。

“殷警官。”

“嗯。”

“明天几点?”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八点。先查户籍系统里的沈毅,然后一个一个跑。”

“我来开车。”樊知节作吊儿郎当样。

“你认识路?”

“不认识。但我开车不跑神。”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挂挡,踩了油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樊知节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汇入车流,消失在红绿灯后面。他发现殷其雷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没有拒绝。樊知节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没有拒绝”比“好”更让他觉得——这件事定下来了。

他转身往医院外面走。风很凉,天很灰,他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不是沈毅,是殷其雷嘴角那一下。那个人从来不笑,但他的嘴角会动。不是笑,是比笑更小的东西。小到如果不是樊知节这种习惯观察证人微表情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注意到了。他告诉自己,这是职业习惯。律师的职业习惯。不是别的。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殷其雷发来的消息。

“明天八点。我去接你,你不用开车,开车太辛苦。”

樊知节看着这行字,站了几秒。他打字:“不让我开就不让我开,装作关心我的样子你啥意思。”

对面回了一个句号。

樊知节撇了撇嘴,打了几个字。

“算了我同意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律所的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今天的信息很多。顾梦和顾想都被周鹤鸣收养了。福利院的经办人姓沈,可能是沈毅。林远山知道那个人的全名,但他现在说不了话。王秀兰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案子往前推了一点,不多,但够他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没有想殷其雷嘴角那一下。

他没有想。他告诉自己,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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