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市社会福利院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灰色的大门,铁栅栏上刷着绿漆,门口的石狮子已经磨得看不出五官了。
樊知节到的时候,殷其雷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喝。看到樊知节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把咖啡放下,从车里又拿了一杯,递过去。
“喝吗?”
“你买的什么?”
“美式。”
“不加糖?”
“不加。”
樊知节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好,像是算好了他什么时候到。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但没问出口。这种问题问出来,答案无非是“猜的”或者“上次看到了”,不管哪种,都会让对话往一个他不确定要不要去的方向走。他就默默喝咖啡,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福利院门口,喝完各自的咖啡。殷其雷把空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樊知节也跟着扔了。樊知节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差五分。
“进去吧。”殷其雷说。
福利院的大厅不大,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瓷砖,墙上挂着锦旗和儿童画。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耳环,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殷其雷一眼,又看了樊知节一眼。
“你们找谁?”
“你好,我们是来查档案的。”樊知节把律师证拿出来,放在前台桌上,“我是顾梦女士遗嘱执行人的代理律师,需要调取她二十年前的收养记录。”
女人看了一眼律师证,没有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殷其雷。“这位呢?”
“警察。协助调查。”殷其雷亮了一下证件。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露出一种不耐烦的神色,她站起来,走到里面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真麻烦。”女人小声地说。
“院长,有人来查档案。”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他看了樊知节和殷其雷一眼,让开了门。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转椅,一排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上善若水”,落款看不清是谁。院长坐回转椅上,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折叠椅。樊知节和殷其雷坐下来。
“你们要查谁的记录?”院长问。
“顾梦。二十年前被收养的。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顾想。”
院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二十年前的记录,不全。”
“什么意思?”殷其雷问。
“那时候还是纸质档案,后来搬了几次办公室,丢了一部分。”院长看着樊知节,“你说的这两个名字,我有印象。但不一定对得上人。”
“您记得什么?”
院长沉默了几秒。“有一对双胞胎女孩,来的时候十岁。父亲杀死了母亲,父亲被判了刑,两个女孩没人管,就送到我们这里来了。待了大概半年,被人收养了。”
“收养人叫什么名字?”
“周鹤鸣。”院长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个普通的收养人,“他收养了她们两个。手续是我办的。他来的时候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穿得很体面,说话也很客气。他说他有能力给这两个孩子好的生活。”
樊知节看了一眼殷其雷。殷其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
“院长,收养记录上写的是顾梦被一个普通家庭收养,顾想被周鹤鸣收养。”樊知节说。
院长看了他一眼。“那是周鹤鸣要求的。他说不想让人知道两个孩子都在他那里。我就帮他改了记录。纸面上分开了,实际上两个孩子都跟着他。”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当时的经办人,还有我。经办人早就退休了,现在不住在岚城。”
“那个经办人叫什么?”
院长想了想。“姓沈。名字我记不清了。档案里应该有。”
樊知节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姓沈。又是姓沈。殷其雷父亲的手写记录里那个姓沈的人。院长说的这个姓沈的经办人,是同一个人吗?
“沈什么?”殷其雷问。
“真的记不清了。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当时大概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后来听说他不在福利院干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樊知节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院长面前。是殷其雷发给他的那张合照。两个父亲,一棵石榴树。
“院长,你看看这个院子。认识吗?”
院长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下,摇了摇头。
“不认识。”
“不像是福利院附近?”
“不像。”
樊知节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院长,我们想看一下当年的收养档案,包括经办人的签字。”
“你们等一下。”院长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最里面的一个柜子。柜子里摆着几排档案盒,他翻了翻,拿出一个灰色的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那一年的收养记录。你们自己翻。”
樊知节打开档案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他一份一份地翻,殷其雷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翻到一半的时候,殷其雷的手按住了其中一页。
“这个。”
那是一份收养登记表,上面贴着两张黑白照片。两个小女孩,扎着一样的马尾辫,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一起,表情木然。左边那张底下写着“顾梦”,右边写着“顾想”。十岁。樊知节看着那两张脸,觉得她们不像十岁的孩子。她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十岁孩子应该有的光。
登记表的下面,经办人签字一栏,写着两个字。第一个字很清楚,但第二个字很模糊,已经辨认不出是哪个字了。
沈。
单一个姓,沈。
樊知节把这一页拍了照,又把前后几页翻了翻,没有再找到更多的信息。他把档案盒还给院长,站起来。
“院长,谢谢您。”
院长把档案盒放回柜子里,锁上了。“你们查这个干什么?那俩孩子出什么事了?”
“顾梦死了。”殷其雷说。
院长的脸上没有惊讶。他看了殷其雷一眼,又看了樊知节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柜子的钥匙放回抽屉里。
“那个姓沈的经办人,真的想不起来了?”殷其雷问。
“想不起来了。”院长抬起头,“但是有一个人,可能记得。”
“谁?”
“当时的副院长。姓林,叫林远山。后来调走了,退休以后住在城东。你们去找他试试。”
殷其雷把林远山的名字记下来。两个人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经过,小孩在哭,女人在哄,声音很轻。樊知节看着那个小孩,小孩也在看他,眼睛很大,渐渐的不哭了。
他收回目光,走出了福利院的大门。
站在门口,阳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殷其雷点了一根烟,樊知节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石狮子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经办人姓沈。副院长姓林。林远山。”殷其雷说。
“林远山可能知道那个沈的全名。”樊知节说。
“也可能不知道。”
“那也要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