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只有叩指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心跳,像祭坛轮回永不停歇的丧钟。
沈渊闭着眼,听。
素裙女子的指尖落在石板上,节奏与獾面人在时一模一样——不,更慢。像是故意拉长每一次间隔,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刚才涌进来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
“你早就知道。”沈渊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从一开始就知道。”
素裙女子的叩指没有停。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都死了。”
叩指声骤然一滞。
石室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她不需要呼吸,那模拟出来的假象只是为了让他在黑暗中不觉得孤独。
“何时想通的?”
素裙女子问。
“你说‘规则只束缚信它的人’时,我只以为你在说双腿禁锢。可后来我回想——那个少年死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开始腐烂,活人死去不会那么快。”
沈渊顿了顿。
“除非,我们自己早已在这祭坛里躺了不知多少时日。那股腐臭味,不是他的。是我们自己的。”
素裙女子没有说话。
“我们早就该臭了。”
沈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铁牛从高楼坠落,身上无一处骨折——活人摔下,岂能完好?桃夭被招牌砸中,头颅完好,不见裂痕。陈济滚落沟渠,后脑撞石,却未流血。顾三娘磕在石阶,发髻纹丝不乱。秦老悬在栈道,指节磨出血,可那血是凉的。王周氏灶台塌了,热灰溅身,却无烫伤。张铁柱被滚石砸中,后脑无凹。”
他一一列举,声音越来越沉。
“你们每一个人,都死在了地动的那一刻。”
素裙女子沉默良久。
“是。千轮之前,你第一次入局时就死了。之后的每一世,你都在重复同一种死法——被规则杀死,被众人指认杀死,被祭坛吞噬。可你不记得,因为每一次轮回,祭坛都会抹去你的记忆。”
“可我记得了。”
“那是因为獾面人已散,祭坛的封印在松动。你记起的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千轮回的碎片。”
沈渊沉默。
“那其他人呢?铁牛、桃夭、顾三娘……他们也是亡魂?”
“是。他们皆是祭坛自万千时空拘来的濒死残魂。每一个人,都死在地动发生的那一刻。祭坛截取了他们濒死的瞬间,将他们困在这间石室里,一遍遍重演这场游戏。”
“为何?”
“为了造神。”
素裙女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祭坛需要新主。獾面人只是引路人,他不是神。真正的神,要从亡魂中诞生——需要千轮轮回,千次惨死,千次绝望,才能淬炼出一个足以承载祭坛意志的魂魄。”
沈渊心头一凛。
“所以,每一轮游戏,都是在筛选?”
“是。你们以为自己在求生,其实祭坛在求神。每一次猜忌、每一次背叛、每一次惨死,都是养料。那个少年被杀,不是立威,是祭坛在品尝恐惧的味道。”
素裙女子顿了顿。
“而你——你是这千轮回里,唯一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
“走到哪一步?”
“走到发现真相这一步。”
黑暗中,沈渊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上一世,你也在最后关头看破了祭坛的本质。你说出‘我们都死了’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惊醒,化为飞灰。魂魄被祭坛吞噬,轮回重来。”
“这一世呢?”
“这一世不一样。獾面人已散,因果已清,祭坛正在选新主。你还有时间——也许一瞬,也许一炷香,也许永远。”
沈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素裙女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如果新主诞生,会怎样?”
“祭坛重启。所有亡魂被吞噬,化作新主的养分。你……也会消失。”
“那你呢?”
素裙女子没有回答。
沈渊懂了。她是祭坛的一部分,祭坛灭,她灭。祭坛重生,她或许还在,或许不再是现在的她。
“那便不让它诞生。”
沈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拦不住。”
“未必。”
沈渊摸索着站起身,扶着石壁,一步步走向铜鼎的方向。
鼎腹深处,那团黑暗已经完全平息,可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正在等待最后的觉醒。
“獾面人散后,祭坛选新主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是唯一的窗口。”
素裙女子跟上来。
“你想做什么?”
“毁掉它。”
沈渊伸手,探入鼎腹。那片黑暗触手冰凉,像冻了千年的寒潭。
他的指尖触到了鼎底那行刻字——
千轮因果皆虚妄,一世情深破万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