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来得毫无征兆。脚下石板骤然裂开,花盆倾倒,泥土四溅。我伸手去扶,却被震倒在地,后脑磕在石阶边缘。昏沉之际,望见院墙倒塌,家仆惊叫奔走。再醒来,便已在此处。”
她说完,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浮灰,神色如常。
沈渊凝神感知——掌心旧痕平静无波。又是真话。
下一人,是灰衣老者。
老者缓缓睁眼,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沈渊身上,停顿一息,才移开。
“老朽姓秦,行商为业,走南闯北数十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一日,老朽正在黔中道上。黔中多山,路窄崖险。地动来时,老朽正牵马过一处栈道。”
“脚下木板断裂,马匹受惊坠入深谷。老朽死死抓住栈道绳索,悬在半空,指节磨出血来。待震动停歇,攀上残存的栈道,回头望去——来路已断,去路亦绝。”
“老朽困在山中,饮溪水、食野果,挨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在一处岩壁上发现一行刻字,墨迹斑驳,字痕犹新。”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了下去。
“刻的是:第七层祭坛,非人之物在此。”
石室骤然安静。所有人同时望向老者。
沈渊瞳孔微缩。那行字——与他小腿内侧的编号刻字,笔迹何其相似。
“老朽当时不知这话何意,只觉毛骨悚然。当夜便梦见一座石室、九块石板、一个戴獾皮面具的身影。梦醒之后,便已在此处。”
老者说完,阖上双目。掌心旧痕骤然一寒,又迅速回暖。真话。可这老者,不简单。
麻脸妇人搓着手指,声如蚊蚋:“民妇……民妇姓周,夫家姓王。那一日在家灶房烧火,地动来得突然,灶台塌了,热灰溅了一身。逃出屋外,见村中水井翻涌出黑水,地裂三尺,鸡犬皆惊。民妇吓晕过去,醒来便在此处。”
瘦高汉子咬着嘴唇:“我叫张铁柱,以劈柴卖柴为生。那日在山上砍柴,地动时山石滚落,我躲闪不及,被一块飞石击中后脑。醒来就在这鬼地方。”
素裙女子始终端坐,此时朱唇微启,语调无波:“在等一个人。地动来时,檐瓦坠落,砸中额头。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她没有多言,只说完便垂下眼帘。
沈渊是最后一个。
獾面人目光落在他身上,面具下的眼洞幽深如渊。
沈渊深吸一口气。说真话,他立死。说假话,若被识破,同样死。他是扯谎者,必须说谎。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我叫陈三,青州人氏。误入祭坛之前,正在茶楼听书。地动来时,屋梁断裂,砸中后脑。醒来便在此处。”
——谎言。
他心中清楚,这不是他的本名。可规则要他扯谎,他便扯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谎。陈三,无姓无名,扔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来。
石壁血字已干涸。香灰落下最后一截。
众人讲述完毕,獾面人抬手:“投签。”
沈渊看向面前的竹签,红头朝他,像一只半阖的眼。
他拿起竹签,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纹。
这一局,胜负未定。
而他的影子,在烛火下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更长的缝隙。
素裙女子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唇角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钟声未响。香灰落下最后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