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冷峻。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校领导班子,还有本届初二、初三的家长委员会代表——他们通常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是掌控着话语权的“虎妈狼爸”。
而在角落里,还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是本市最大的两家校外培训机构的负责人。
程柏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沈宇事件的余波未平,新的矛盾又像定时炸弹一样爆发了。
为了应对舆论压力,同时也为了给教育局一个交代,学校在上周宣布了“减负措施”:暂停晚自习,推迟早读时间半小时,严格控制作业量。
这本是善政。
结果,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不是老师,不是学生,而是家长。
“程校长,这绝对不行!”
家委会主任李女士,一位雷厉风行的企业高管,此刻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初二初三是什么时候?是分水岭!是决战时刻!你们现在减负,那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隔壁四中、五中都在拼命抓,晚上学到十点半。你们要是松了,明年升学率掉了,这责任谁负?你能负责我们孩子的未来吗?”
“就是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父亲附和道,“那个跳楼的孩子……我们很同情,也很遗憾。但那是极个别现象,是他心理素质不行。不能因为一个孩子‘脆皮’,就让我们几千个孩子跟着陪葬吧?我们把孩子送进重点中学,就是来吃苦的,不是来享福的!”
程柏庭看着这些激动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多么残忍,却又多么真实的逻辑。
在大多数家长眼里,沈宇是生产线上的“残次品”,而他们的孩子是“正品”。为了保护残次品而降低整条生产线的速度,是不可接受的,是损害他们利益的。
坐在角落里的培训机构负责人老张,微微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没说话,但他心里乐开了花。
学校减负?太好了。
学校下午四点半放学,家长还没下班,孩子去哪?
当然是去培训机构。
学校不让讲的难题去哪学?培训机构。
学校不敢考的超纲题去哪练?培训机构。
学校减掉的每一分压力,都会加倍地转移到培训机构,变成昂贵的学费。
这就是一条完美的产业链。
焦虑是黄金。
只要中考和高考的指挥棒不变,只要那个“50%普职分流”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头上,这个生意就永远红火。
程柏庭看了一眼老张,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突然想起了沈聪在视频里那句绝望的呐喊:“是系统杀了他。”
是的!
学校只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