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窗口都亮着灯。但最亮的地方,除了学校,就是社区医院的输液大厅。
林晓雅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红牛饮料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满为患,却有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老人的咳嗽,甚至连走路的声音都被刻意放轻了。
这里坐满了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
市一中的、市二中的、外国语学校的……满城的重点中学学生仿佛在这里开一场无声的联谊会。
林晓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护士熟练地扎针,调整滴速。
输液瓶里是淡黄色的液体——复方氨基酸,俗称“能量针”,或者是家长口中的“聪明针”。
在考试周,这是比葡萄糖更抢手的硬通货。据说打一针能顶两顿饭,能让人连熬三个大夜不犯困。
“妈,能不能滴快点?”林晓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焦急地小声说,“我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写,明天老赵要讲。”
“不行。”妈妈心疼地把大衣盖在她腿上,“滴太快了心脏受不了。你就在这儿看书,妈给你举着灯。”
妈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聚焦在林晓雅膝盖上的《初中英语核心词汇》上。
林晓雅用那只没有扎针的手翻着书页,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单词。
Abandon. Abandon. Abandon.
放弃。
可是谁敢放弃呢?
“哎,你最近吃的是哪种?”
旁边的椅子上,两个没穿校服的女生在窃窃私语。她们看起来像是高三的学姐,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
林晓雅认得其中一个,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平时在台上光鲜亮丽,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的布娃娃。
“我妈给我买的那个褪黑素,早就没用了,吃五颗都像吃糖豆一样。”文艺委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晃了晃,“我现在偷吃我奶的安定。切四分之一片,混在水里喝。不然真的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排名,就是分数线掉下去了。”
“我吃的是那个日本的神仙水,说是抗焦虑的。”另一个女生揉着太阳穴,“喝完感觉脑子木木的,像是隔了一层膜,但是心脏不慌了。只要不慌,就能做题。”
林晓雅听着她们的对话,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校服口袋。
那里藏着半板“佐匹克隆”。
那是她在网上查了很久,骗医生说奶奶失眠才开出来的处方药。
医生警告过:“这药有依赖性,未成年人慎用,会影响记忆力。”
可是,记忆力受损和明天考不出好成绩相比,哪个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