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爽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脚边堆着一个纸箱。
那是她刚刚从学校办公室收拾回来的东西。几本教案,一只保温杯,还有那盆养了三年、叶子已经发黄的绿萝。
十分钟前,她被移出了“初二(4)班家校沟通群”。
没有任何告别语,没有一位家长在群里问“秦老师去哪了”。
只有系统冷冰冰的一行灰字:
“你已退出群聊。”
这就是结局。
上午的校长谈话还在耳边回荡。
程柏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甚至没有给她倒一杯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沉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秦老师,教育局的调查组明天就进驻了。”
程柏庭双手交叉,“网上的舆情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家长情绪很激动,社会舆论也一边倒。学校这边的压力很大。”
“可是校长……”秦爽试图辩解,声音沙哑,“我没有体罚他,也没有骂过他。那天早上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
“我知道。”程柏庭打断了她,“但大众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你是班主任,这个责任,只能落在你头上。这是为了学校,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保护?”秦爽觉得这个词讽刺得可笑。
“暂时停职。”程柏庭推过来一张纸,“先避避风头。等事情淡了再回来继续上课,或者你想去行政岗也行,或者去分校。这风口浪尖上,秦老师你也先休息一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呢。”
于是,她签了字。
作为一个工作了八年的老教师,她像一颗为了保全整盘棋局而被随手丢弃的卒子,默默地收拾东西,从侧门离开了学校。
客厅里很暗,秦爽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浮肿的脸。
那篇名为《吃人的十分钟:谁把那个少年推下了楼?》的公众号文章,阅读量已经突破了 10 万+。
文章里并没有直接点名,但用了“某Q姓班主任”、“严苛”、“唯分数论”等字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她的职业生涯,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评论区更是触目惊心:
“这种老师就是杀人犯!”
“听说她平时对学生特别凶,作业写不完就不让吃饭。”
“查查她有没有收礼!这种重点班老师心都黑!”
“那孩子得多绝望啊,如果不是老师逼得太紧,谁会跳楼?”
秦爽的手指在屏幕上剧烈颤抖。
她在家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猛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我没有!!!”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嘶吼。
“我逼什么了?我只是让他们交作业!我只是让他们跑操!那是学校的规定!是教育局的指标!我不这么做,你们家长又要投诉我抓得不紧!我不这么做,升学率掉了校长要扣我绩效!”
她委屈。
她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她是这个庞大、冷酷的教育机器里最勤奋的一颗螺丝钉。她每天六点起,十一点睡,没有私生活,把命都搭进去了。
现在机器出了故障,所有人却都指着她说:“是你这颗螺丝钉太硬了,把零件磨坏了。”
门铃突然响了。
秦爽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不敢出声。
她怕是激动的家长,或者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
门外传来快递员的声音:“秦女士?有您的同城急送。”
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确认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哥,才敢开门一条缝。
“放门口吧。”
等快递员走了,她拿进来那个包裹。
拆开。
是一束花。
白色的菊花。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用打印体写着:“午夜梦回,你睡得着吗?”
秦爽尖叫一声,把花扔出了门外。
她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牙齿打颤。
世界充满了恶意。
而她,成了那个唯一的靶子。
恐惧过后,是一种强烈的、想要自证清白的冲动。
秦爽冲进书房,翻出了那个纸箱。
她把里面的教案、成绩单、班级日志全部倒在地板上。
“一定有原因的……”她跪在地上,像个疯子一样翻找,“一定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心理脆弱……是他家庭有问题……跟我没关系……”
她找到了沈宇的成绩单。
初一入学:全班第 22 名。
初一期末:全班第 19 名。
初二月考:全班第 25 名。
这就是沈宇。
一条平直的、毫无波澜的线。
他不偏科,也没有哪一科特别突出。语文 90 左右,数学 85 左右,英语 90 左右。
秦爽看着这些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找他“不及格”的记录,来证明他厌学。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