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找他“打架斗殴”的记录,来证明他品行不端。没有。
她想找他“顶撞老师”的记录,来证明他性格偏激。也没有。
她突然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她带了这个班一年半。
可是闭上眼睛,她竟然想不起来沈宇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记得班长林晓雅的声音,清脆、自信。
她记得体委李浩轩的声音,咋咋呼呼、变声期的公鸭嗓。
她甚至记得那个总是捣乱的后进生徐子扬的声音,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油滑。
可是沈宇呢?
那个坐在倒数第二排,总是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男生。
他在她的大脑里,是一个哑巴。
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秦爽的手指停在了一本《班级日常违纪记录本》上。
这是她用来记录学生平时表现,期末写评语用的。
她一页页翻过去。
9月5日:李浩轩上课讲话,罚站。
9月12日:徐子扬作业未交,请家长。
9月18日:林晓雅带头早读声音小,批评。
翻到最后。
终于,她找到了“沈宇”的名字。
只有一条记录。
10月15日(事发前两周)。事件:班级财务/物品丢失纠纷。
秦爽盯着那一行字,记忆的闸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隙。
那天是周五下午。
班长林晓雅哭着跑进办公室:“秦老师,我的历史书不见了!里面全是我做的中考考点笔记!”
秦爽当时正忙着批改作文,听到这话头都大了:“是不是忘在家里了?”
“没有!我课间操还在看!”
秦爽只好放下笔,走进教室。
全班都在。气氛很僵。
“有没有谁误拿了林晓雅的书?大家赶紧找一找有没有谁拿错了。”她站在讲台上,先温和的问着学生们。
没人说话。
这时候,坐在前排的徐子扬突然举手,懒洋洋地说:“老师,刚才课间大家都出去了,好像就沈宇在讲台附近转悠来着。他在那接水,接了好半天。”
秦爽的目光顺着徐子扬的手指,落在了沈宇身上。
沈宇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
听到名字,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全是惊慌。
“我……我没有。”沈宇的声音很小,结结巴巴,“我就是去……接水。”
“那你看见谁动过班长的桌子吗?”
“没……没看见。”
秦爽皱了皱眉。
她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英语课了。她不想因为一本破书耽误教学进度。
而且,沈宇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唯唯诺诺的,看着很乖巧的样子。
于是,她说,
“行了,沈宇。老师相信你。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是谁不小心拿错了,或者搞恶作剧,放学前悄悄放回林晓雅桌肚里。这事就算翻篇了。”
她没有调查监控。
她没有深究徐子扬为什么突然指证。
她用一种“和稀泥”的方式,看似平息了事端,却实则在全班四十几个人面前,给沈宇贴上了一个“嫌疑人”的标签。
那天放学后。
书没有回来。
而沈宇,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秦爽记得,自己在走廊碰到他,他停住脚步,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低下头,对着秦爽鞠了一躬:
“老师再见。”
秦爽跪在地板上,手里的记录本掉落。
那一声“老师再见”,穿越了两周的时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在那个下午,她为了节省那几分钟的时间,为了所谓的“班级秩序”,她默许了那个班级对一个透明人的“有罪推定”。
秦爽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声音颤抖而绝望。
“我,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太忙了。”
窗外,夜幕降临。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照不进这个黑暗的客厅。
秦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洗不清了。
她是替罪羊。
但她这只羊,并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