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正眼看沈宇一次,视线始终粘在屏幕上。
“你是男子汉,要学会自我调节。心胸开阔一点,别老想那些负面的东西。”
“回去多跑跑步,出出汗就好了。啊?”
沈宇沉默了。
咨询室里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过了大概十秒钟。
沈宇轻轻说了一句:“哦。谢谢老师。”
然后他转身走了。
依然是轻轻的关门声。
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五分钟。
肖雯甚至没有让他在那张嫩绿色的沙发上坐一下。
“我就说了这些……”
肖雯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我当时真的太忙了……我以为他就是普通的考前焦虑,很多学生都这样来说两句……”
□□看着她,眼神复杂。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凶手。她没有推沈宇下楼。
她只是把那个试图抓住栏杆求救的孩子,轻轻地把手指掰开了而已。
因为她手里拿着更重要的报表。
“那平时的心理课呢?”□□问,“你们学校课表上,每周不是有一节心理健康课吗?”
肖雯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警官,您应该也有孩子上学吧?您不知道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对面教学楼三楼的初二(4)班教室。
“这学期开学到现在,两个月了。我的心理课,一节都没上过。”
闪回:每周四下午第三节。
肖雯拿着准备的PPT走到教室门口。
还没进去,就看见数学老师老赵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老赵手里拿着一叠卷子,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公式。
看见肖雯过来,老赵甚至没有走下讲台,只是隔着门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肖老师啊,这周月考,卷子讲不完了。你那节课借我用用。”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下面坐着的学生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哀嚎:“啊——又要讲卷子啊——”
“我想上心理课——”
老赵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嚎什么嚎!难道我愿意加班给你们上课啊?等你们考上了一中,想怎么心理怎么心理!现在都给我把红笔拿出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翻找文具的悉悉索索声。
肖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U盘。
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因为如果不上课,她就可以回办公室去写那一堆永远写不完的行政材料了。
她冲老赵笑了笑:“行,赵老师您辛苦。那这课给您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走廊上,轻快得像是一种逃离。
身后的教室门被“砰”地关上。
那扇门,隔绝了所谓的“心理健康”,只留下了“分数”和“前途”。
□□走了。
临走前,他带走了那份造假的档案,没说会怎么处理,只说了一句:“留着吧,也是个念想。”
咨询室里又剩下了肖雯一个人。
那种巨大的、迟来的恐惧和羞愧,终于像迟到的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看向墙角的沙盘架。
那里摆着沈宇唯一一次“接触”过的东西。
那天沈宇走的时候,经过沙盘,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肖雯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走过去。
沙盘里是一片荒芜的沙漠。
在沙漠的最角落里,插着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路灯模型。
路灯旁边,倒着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不是站着的,是被埋在沙子里的,只露出一双脚。
那是沈宇留下的唯一的“心理档案”。
他在告诉这个世界:我在沙漠里,我很黑,我被埋住了。
但当时,肖雯正在表格里填下:
“该生心理状况良好,无异常。”
肖雯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滴在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虚假报告上,晕开了“共情”那两个黑色的铅字。
楼下操场上,下午的课间铃响了。
学生们的喧闹声传上来。
生活还在继续。
她的行政工作还没做完。
那个需要上报给教育局的“心理危机干预成功案例”,还需要她去编写。
她擦干眼泪,坐回电脑前。
删掉了文档里“沈宇”的名字,换成了另一个化名。
键盘声再次响起。
噼里啪啦。
像是在给这个死去的孩子,钉上最后的一颗棺材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