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像是在弹奏一首急促的《野蜂飞舞》。
空调开到了 24 度,但她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快点……再快点……”
她在心里咒骂着这台反应迟钝的老式戴尔台式机。
屏幕上打开着一个 Word 文档,标题是《XX中学学生心理危机干预个案记录表》。
来访学生姓名:沈宇。
班级:初二(4)班。
日期:2023年9月19日(倒推一个月前)。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显示器,大脑飞速运转,编造着那些并不存在的“详细记录”。
“该生自述学习压力较大,睡眠质量一般。”
“辅导过程:运用共情技术,倾听学生倾诉,引导学生进行认知重构,建议其进行适当有氧运动缓解焦虑。”
“辅导结果:学生情绪平稳离开,表示会尝试自我调节。”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她立刻点击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预热声,像是一头哮喘的老牛。
肖雯转头看向门口,心跳如雷。
警察还在楼下校长室,那个叫□□的老刑警说,十分钟后上来调取心理档案。
她是学校唯一的心理老师。
但实际上,全校师生都知道,她就是个打杂的。
她是教务处的干事,负责全校的课表排版、负责迎接上级检查的材料汇总、负责公众号的宣传推文、负责共青团的活动组织。
只有在每周四下午的课表上,或者上级领导来视察“心理健康教育示范校”挂牌的时候,她才是心理老师。
那张“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证书,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玻璃框擦得很亮。
但此刻,肖雯觉得那张证书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冷冷地盯着她正在造假的手。
“这不怪我……”她一边把打印出来的纸张在这个布满灰尘的桌面上蹭了蹭,试图让它看起来旧一点,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学校几千个学生,我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我还要做行政,还要写材料……”
她必须把这份档案补齐。
如果警察发现沈宇来过咨询室,却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那就是重大教学事故。
那就是她的责任。
她还要评职称,她还在准备二胎备孕,她不能背这个处分。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还没散去的油墨味。
他扫视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心灵港湾”。
布置得很温馨,粉色的窗帘,嫩绿色的沙发,架子上摆着沙盘和各种小玩偶。
但沙发上堆满了需要装订的试卷,沙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个象征“治愈”的拥抱玩偶,被压在一堆红头文件下面,只露出半个憋气的脑袋。
“警官,这是沈宇的咨询记录。”
肖雯站起来,双手递过那个刚做旧好的文件夹。她的笑容很职业,带着一种行政人员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接过来,翻了翻。
字迹很工整,术语很专业。
认知重构,共情技术,焦点解决。
“谈了多久?”□□问。
“大概……四十五分钟吧。这是标准的咨询时长。”肖雯回答得很快,这是她刚才背好的剧本。
□□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两道X光,穿透了肖雯精致的淡妆,直视她慌乱的瞳孔。
“四十五分钟。”他重复了一遍,“但他跟我说,他只待了五分钟。”
肖雯的脑子“轰”的一声。
“他……跟您说?”
她下意识地以为沈宇没死,或者托梦了。
□□没解释那是他在监控里推算的时间(其实监控也没拍到咨询室内部,他在诈她)。
他把文件夹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肖老师,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有些流程我懂,为了应付检查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突然缓和了,“我不想追究你的行政责任,那是教育局的事。我只想知道那天——真实的沈宇,是什么样子的?”
肖雯的防线崩塌了。
她腿一软,瘫坐在办公椅上。
那个被Excel表格和红头文件淹没的下午,终于像潮水一样涌回她的记忆。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二。
她正忙着给教委报送“双减”工作的落实材料,截止时间是五点,她还有三个表格没填完,数据对不上,急得满嘴起泡。
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笃、笃。”
轻得像蚊子撞墙。
肖雯头都没抬:“进。”
沈宇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老师……我……我想咨询一下。”
肖雯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真麻烦,怎么偏偏这时候来?**
她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哪个班的?叫什么?”
“初二(4)班,沈宇。”
“什么事?快点说,老师这儿正忙着给局里报材料呢。”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在键盘上敲击数字。
沈宇往前走了两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老师,我最近……晚上老是睡不着。一闭眼就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
“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这句话,其实是标准的求救信号。
如果是任何一个稍微空闲一点的时刻,或者肖雯哪怕有一点点职业敏感度,她都应该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进行危机干预。
但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全是“Excel公式报错”和“领导的催促”。
于是,她说了那几句万能的、正确的、却也是最冰冷的废话。
“哎呀,初二了嘛,也就是个小分水岭,大家压力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