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急诊通道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是消毒水、陈旧的拖把、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人体内脏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沈聪冲进大厅的时候,领带已经歪到了脖子侧面,但他没有去扶。
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哪呢?在哪呢?!”
林月婵在他前面,头发凌乱,气息不稳,抓着导诊台护士的胳膊摇晃。
“沈宇!送来的那个学生!沈宇!”
护士被吓到了,指了指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双开门。
“还在里面,家属先在外面……”
话没说完,门开了。
红灯灭了。
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摘到下巴处,满头是汗。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像两尊雕塑一样僵在原地的夫妻俩身上。
“是沈宇家属吗?”
林月婵猛地扑过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他是不是醒了?是不是骨折?我们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求求你……”
医生没有躲闪,只是眼神里透出一种见惯了生死的疲惫和遗憾。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但在沈聪眼里,那个动作像是一记重锤,把空气都砸碎了。
“对不起。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颅脑重度损伤,内脏……我们尽力了。”
林月婵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抽气阀坏掉的“咯咯”声,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软绵绵地往下滑。
沈聪没有去扶她。
他站在原地,感觉耳膜鼓胀,周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死了?
那个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对面,慢吞吞喝牛奶的儿子,死了?
那个他觉得不够聪明、不够自信、不够像他的儿子,没了?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的大脑皮层。
痛觉还没来得及到达。
先到达的,是他的职业本能。
那是他从业二十年,在无数个高压庭审现场练就的条件反射——当灾难发生时,第一反应不是哭泣,而是止损和取证。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六位数的机械表。
秒针还在走。
10:58 分。
“死亡时间确认了吗?”
沈聪开口了。
声音很冷,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没有哭腔,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种反应的家属。
“……临床宣告死亡时间是 10:57。”
沈聪点了点头。
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只平时用来记录案情灵感的录音笔。
手指颤抖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按下了“REC”。
红灯亮起。
林月婵已经被护士扶到了长椅上,她的哭声尖锐而凄厉,引得急诊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我的儿子啊……啊……”
沈聪觉得那哭声很吵。
甚至觉得有点丢人。
“你是国企的中层干部,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失态,像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医生,举起了录音笔。
“我是沈宇的父亲,也是利邦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沈聪。”
他报出这个头衔时,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这是他的铠甲,是他在这个失控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权杖。
医生显然被这个架势震慑住了:“沈先生,请节哀……”
“我现在需要确认几个事实,请您配合。”沈聪打断了他,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第一,孩子身上的伤,除了坠落伤,有没有旧伤?比如殴打造成的淤青、软组织挫伤?”
医生皱眉回忆:“初步检查主要是坠落造成的粉碎性骨折和内脏破裂。至于旧伤……需要法医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
“好,保留尸检权利。”沈聪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像是在下达指令,“第二,送医过程中,学校方面有谁跟车?有没有进行急救措施?有没有延误?”
“学校的校医跟车来了,还有一个副校长。”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在那边缴费。”
沈聪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单子,一脸焦急地在那边打电话。
那是学校的副校长。
沈聪眼里的光冷了下来。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
他不再理会医生,大步流星地朝副校长走去。
皮鞋踩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犹如战鼓。
副校长刚挂断校长的电话,转头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满脸煞气的男人逼近。
虽然没见过面,但他立刻猜到了这是谁。
“是沈宇爸爸吧?”副校长立刻换上一副悲痛沉重的表情,伸出双手,“我是学校的……”
沈聪没有伸手。
他冷冷地看着对方悬在半空的手,直到对方尴尬地收回去。
“不用搞这些虚的。”
沈聪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开始记录,“事发时间是几点?”
副校长愣了一下:“大概是……10:07 分左右。”
“10:07。大课间操时间。”沈聪冷笑一声,“全校师生都在操场,几千双眼睛,几十个老师。我的儿子,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离队伍,跑进教学楼,爬上四楼,然后跳下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副校长的脸上。
“监管在哪里?班主任在哪里?巡逻老师在哪里?”
沈聪步步紧逼,“我把一个大活人交给你们学校,你们现在的答复就是‘不知道’?”
副校长额头上冒出了汗:“沈先生,这是突发事件,我们也没想到孩子心理素质这么……”
“闭嘴。”
沈聪暴喝一声。
这两个字在走廊里炸响,吓得旁边经过的病人一哆嗦。
“心理素质?”沈聪指着副校长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现在就开始定性了?想把责任推给孩子自己?推给家庭?”
他拿出录音笔,怼到副校长面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说孩子心理素质怎么了?”
副校长脸色惨白,不敢说话。他意识到这是个极其难缠的狠角色。
“我告诉你们。”沈聪咬着牙,眼眶红了,但他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模糊视线,“在查清楚真相之前,谁也别想把脏水泼到我儿子身上。”
“他才十四岁。”
“他是去上学的,不是去送死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