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转身。因为他的胃部正在剧烈痉挛。
他用攻击性、用愤怒、用法律名词,搭建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堡垒,把自己藏在里面。
但这个堡垒,只能撑到他走进那个房间之前。
手续办完了。
护士通知他们可以去见最后一面,然后遗体就要送去太平间冷冻。
沈聪走回长椅边,一把拽起还在哭泣的林月婵。
“起来。别哭了。”他的声音严厉,但带着明显的颤抖,“进去看儿子。”
林月婵浑身瘫软,几乎是被他拖进去的。
抢救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白得刺眼。
那个小小的身躯躺在中间的窄床上,上面盖着白布。
沈聪站在床边。
刚才在外面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瞬间消散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很久,才慢慢地、颤抖着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沈宇的脸。
那张脸已经擦洗过了,但依然能看到左侧额头的塌陷,和嘴角残留的血迹。
脸色是一种灰败的惨白,和家里装修的高级灰墙面一个颜色。
沈聪死死盯着那张脸。
这就是他的儿子。
那个他嫌弃不够开朗、不够大方、上不了台面的儿子。
“沈宇?”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像他自己的怯懦。
没有回答。
没有那个唯唯诺诺的“爸”。
沈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沈宇的手。
冰凉。
像是在冰箱里冻过的肉。
那种凉意顺着沈聪的指尖,直接钻进了他的骨髓。
“怎么这么凉啊……”
沈聪呢喃着,突然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精英身份的动作。
他双手捧住那只冰冷的小手,开始用力地搓。
“怎么这么凉……爸给你搓搓……搓搓就热了……”
他搓得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项目,又像是在挽回一个注定失败的案子。
“热起来啊……你热起来啊……”
可是那只手,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林月婵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沈聪却听不见。
他的目光下移,突然看到了沈宇脚上那只运动鞋。
鞋带散了。
但那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死结,因为剧烈的撞击,有些松脱,依然丑陋地纠缠在一起。
沈聪记得,沈宇小时候不会系鞋带,总是系死结。
为此,他骂过沈宇好几次:“笨手笨脚,连个鞋带都系不好,以后怎么做大事?”
“你能不能利索一点?”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沈聪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他松开儿子的手,蹲下去,伸手去抓那个鞋带。
“怎么又系死结了……”
他哆嗦着说,声音哽咽,带着一种破碎的温柔,“爸教过你多少次了……要系活扣……要系活扣啊……”
他试图解开那个结。
可是他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越解,那个结越紧。
那是他儿子留下的最后一个结。
永远也解不开了。
“啊——”
沈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膝盖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把头狠狠地撞在床沿的铁栏杆上。
一下。两下。
“我刚才……还在看合同……”
“我刚才……还在嫌你妈打电话烦……”
“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啊……”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不是那种流淌的泪,而是伴随着剧烈干呕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的狼狈哭泣。
西装的扣子崩开了,头发乱了。
那个精明强干的沈律师不见了。
地上只跪着一个绝望的父亲,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双永远解不开鞋带的鞋。
这种崩溃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直到护工推着车进来,准备转移遗体。
那车轮滚动的声音,像警报一样惊醒了沈聪。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变了。
那种巨大的悲痛被他强行关进了一个黑盒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凶狠。
如果不找个敌人,如果不把这股恨意发泄出去,他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他必须找个敌人。
他踉跄着站起来,推开试图扶他的护工。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擦在昂贵的西装袖口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却精准地拨通了律所助理的电话。
“喂,小赵。”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透着一股嗜血的寒意。
“帮我把手头所有的商业案件都推了。”
“对,全部。”
“我有更重要的案子要办。”
他死死盯着沈宇那张惨白的脸,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要起诉学校。”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以为这是复仇。
这是他的绝望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