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事件后的第二日,云州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炙烤着被雨水浸泡了一夜的青石板路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昨夜那场厮杀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一大早,沈清浣便派人来请,说是在前厅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我到时,谢九安、赫连煌、玉临风已经在了。云知意因伤未能出席,但派了徐医官代为旁听记录。沈清浣站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开着几件从昨夜刺客身上搜出的遗物——几枚令牌、一封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的信件,以及一枚做工精细的玉佩。
“这枚玉佩,”沈清浣指着那枚玉佩,神色郑重,“是宫中内侍监专用的制式。虽然上面没有刻姓名,但这种雕工和玉料,绝非民间能有。”
“宫里的?”玉临风挑了挑眉,拿起那枚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啧啧,瑞王这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直接动用宫里的人来行刺?”
“不一定是他的人。”谢九安沉声道,“也可能是太后的人。”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太后——这位一直隐藏在幕后、极少直接出手的人物,终于开始露出獠牙了。
“若真是太后的人,”我缓缓开口,“那说明她已经等不及了。她想要云知意的命,想要我的血,想要那本账册永远不见天日。”
“账册。”赫连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说到账册,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们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陈旧,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这是陈雁留下的那份副本。”他将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过去,只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却清晰,记录的是某年某月某日,一批军械从京城运往北狄边境的记录。运送清单上盖着户部的印章,而接收方的签名栏里,赫然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赫连锋。
北狄大皇子,赫连煌的同父异母兄长。
赫连煌的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继续说道:“这份账册里,记录了近五年来,我大哥通过瑞王的关系,从中原走私军械到北狄的全部账目。数量之大,足以装备一支万人军队。”
“你大哥要这么多军械做什么?”玉临风皱眉问道。
赫连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夺位。”
众人皆是一惊。
“我父汗年事已高,大汗之位悬而未决。我大哥和三哥都在争这个位置。”赫连煌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本以为大哥只是结交了几个中原商人,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和瑞王搭上了线。这批军械一旦运到北狄,大哥的实力将远超三哥,届时草原上必然是一场血战。”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知道你们中原人对我们草原上的权力斗争不感兴趣。但这份账册,不仅能扳倒瑞王,也能断了我大哥的一条臂膀。于我而言,这是大义灭亲;于你们而言,这是一把能刺穿瑞王心脏的利刃。”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赫连煌选择在这个时候交出这份账册,等于是在众人面前将自己的软肋暴露无遗——他亲手递上了能扳倒自己兄长的证据,也等于断了自己在北狄的退路。
“赫连王子,”我轻声道,“谢谢你。”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研究桌上的玉佩,耳根却有些泛红:“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为了你才拿出来的……我是为了草原的和平!”
众人看着他别扭的样子,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就连一向严肃的谢九安,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瞬。
账册的出现,让整个案件的脉络瞬间清晰了许多。
沈清浣将账册中的关键条目誊抄了三份,一份送往京城,通过云知意的密线呈送御史台;一份交由谢九安保管,作为日后与瑞王当面对质的证据;另一份则由玉临风通过他的情报网,暗中散布到北狄境内,以动摇赫连锋的根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就在账册送出后的第二天夜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相府门口。
轩炫。
守卫来报时,我正在云知意的书房里核对账册的誊抄本。听到“轩炫”二字,我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晕。
“他来做什么?”我问。
“轩世子说,他想见林姑娘一面,有要事相告。”守卫回道。
我放下笔,看向榻上的云知意。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此人来意不善。他若真有要事,不会选在深夜独自前来。让谢将军和赫连王子在暗处守着,你见他可以,但不要靠近他三步之内。”
我在前厅见到了轩炫。
他站在厅中,没有坐下。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收在鞘中太久的剑,锋锐而阴鸷。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贪婪,有执念,有温柔,有恨意,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既热烈又阴冷。
“晚晚。”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好久不见。”
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叫他“世子”,也没有叫他“轩大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轩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听到我疏离的称呼,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晚晚何必如此见外?我们之间,好歹也有过一世的情分。”
“第七世的情分,已经在你赶到祠堂前只余灰烬的那一刻用完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穿上嫁衣,在祠堂前自焚,是为了保全你和家族不被王爷迁怒。我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那一世的情分,我已经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