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那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痛。他记得那一夜。他记得他赶到祠堂时,只看到一地灰烬和一地未燃尽的嫁衣碎片。他记得他跪在灰烬前,将那一片未被烧尽的嫁衣布料攥在手中,发出了像野兽一样的嚎叫。
他记得他血洗了主导此事的家族长辈,从此投身军旅,再不问家事。
“你还记得。”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那件嫁衣。”
“我当然记得。”我说,“那是我为自己选的嫁衣。我本想穿着它嫁给你,后来我穿着它赴死。”
他的眼眶泛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的脆弱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阴鸷而冰冷的面具。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那一世,你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所以我欠你一条命。这一世,我来还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随手扔在桌上——动作轻蔑,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是瑞王写给太后的密信,被我的人截获了。”他说,“信中提到,他们计划在三日后,以‘清查叛党’为名,派兵包围相府,将所有人就地格杀。”
我拿起那封信,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心头一凛。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字字惊心——“三日后,子时,以清查叛党为名,围相府,格杀勿论。事成之后,取林氏心血献上。”落款处,盖着瑞王的私印。
这确实是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
但我没有立刻相信他。
“轩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将信放在桌上,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在他们手里。”
他向前一步,逼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炽热:“晚晚,你应该死在我手里才对。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把你的骨灰装在一只玉瓶里,随身携带,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但我没有后退。
“你疯了。”我说。
“也许吧。”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阴冷而凄美,“从第七世看到那堆灰烬开始,我就已经疯了。这些年支撑我活下来的,就是找到你的转世,然后——永远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我的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我面颊的前一刻,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方传来——一枚铜钱精准地击中了轩炫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的手猛地弹开。
赫连煌从屏风后大步走出,脸色阴沉得可怕:“把你的脏手拿开。”
紧接着,谢九安也从另一侧走了出来,手中还握着第二枚铜钱,目光冷峻如刀,落在轩炫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轩炫捂着手腕,看着从暗处走出的两个男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阴冷而凄厉,在空旷的前厅中回荡,听起来格外瘆人。
“好啊,好得很。”他笑着说,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晚晚,你身边还真是热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个个都围着你转。你以为他们是真心对你好?他们不过是贪图你的轮回印,贪图你的血罢了。等你的血被取干了,等你的轮回印被夺走了,你看他们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闭嘴。”赫连煌的声音冷得像冰。
轩炫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晚晚,你看到了吗?这些人,包括你拼了命去救的那个云知意——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心安理得地享用你的血。而我,我只想把你装在瓶子里,谁也得不到你,谁也伤害不了你。你说,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那一个?”
他说完,没有等我回答,便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三日后,子时。记住了——能杀你的人,只有我。”
然后他便踏入了夜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不是来送情报的。他是来宣示主权的。他要让我知道,他掌握着我的生死,他想什么时候取我的命,就什么时候取。而那封信,不过是他用来展示自己能力的工具——看,我能拿到瑞王的密信,我也能随时要你的命。
这种扭曲的、病态的爱,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你没事吧?”赫连煌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眉头紧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担忧,与方才喝斥轩炫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他已经疯到了这种地步。”
谢九安走过来,将那枚击落匕首的铜钱收回袖中,沉声道:“他今晚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送信和说这些疯话。他在试探——试探你的态度,试探你身边有多少人保护你,试探你的软肋在哪里。”
我点了点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轩炫的出现,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大。而他最后那句话——“能杀你的人,只有我”——像是一句诅咒,在我心头久久不散。
我低头看向手中那封密信,瑞王的字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三日后,子时。
看来,我们得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