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药汁，喂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全部喂完。我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低头看向他。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几分。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依旧细弱，但比方才稳定了一些。

心头血起作用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胸上方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方才匆忙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块，我重新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压住伤口，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便搬了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两天两夜。

这两天里，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每隔两个时辰，我便要为他搭一次脉，观察他体内的毒素变化。每隔五六个时辰，我便要重新取一次心头血，混入药中喂他服下。左胸上方的伤口反复切开又愈合，到第二天晚上，那块皮肤已经有了好几处细密的刀痕，每一次下刀都要寻找一处尚且完好的位置。

我很疼。但我没有停下来。

因为榻上这个人，值得我疼。

第二天夜里，他的烧终于退了。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恢复了稳定的节奏，体内的毒素也有所减退——虽然只是暂时的压制，但至少为他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我在他榻边趴着，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我的发顶。那动作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醒了我。

我猛地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清浅而深邃的眼眸。

云知意醒了。

他靠在枕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经有了几分清明。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复杂——有心疼，有歉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柔软。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用自己的血……喂了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虽然是昏迷的，但那几口药汁，他是有意识的。他知道是我用嘴喂的，也知道那药里融了我的血。

“……嗯。”我没有否认，低下头，假装去给他倒水，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你的毒太深了，我用的是指尖的血，无碍的。你看，我都包扎好了。”

我伸出左手，指尖上缠着几圈干净的纱布，隐约透出一点血迹——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伪装。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用的是心头血，否则以他的性子，怕是宁愿死也不愿我再为他冒险。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缠着纱布的指尖，目光深沉。

我端着水杯转过身，却看到他正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种……深到让人心碎的温柔。

“两天两夜，”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就算是指尖，也取了不少血吧？”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榻边坐下。他的手指依旧微凉，但比之前有了几分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解开我指尖的纱布，露出下面几道细小的伤口——那是我提前用针尖刺出来的，为了掩人耳目。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动作极轻，仿佛怕弄疼了我。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傻……”

“你不也一样傻吗？”我看着他，声音也有些发涩，“被人下了三年的毒，一个人扛了三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傻？”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你知道了。”

“徐医官告诉我了。”我看着他，“是谁给你下的毒？”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我没有猜错，是瑞王安插在我府中的一名侍从。三年前我初任相位时，他便已被安插在我身边。去年我查到他身上时，他已经畏罪自尽了。我以为毒已经断了，没想到……”

“没想到毒素已经深入脏腑了，对吗？”我接过他的话，声音有些发紧，“你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却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太医都没有找过，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不是昨天你咳血晕倒，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瞒到你……”

我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因为告诉你，只会让你担心。而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以为不告诉我就是为我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失去了你……”

我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伸出手，将我轻轻拉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竹叶的气息，微凉，却让人安心。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哑而温柔：“对不起。”

我趴在他怀中，没有挣扎，任由眼泪浸湿他胸前的衣襟。

“云知意，”我闷声道，声音带着鼻音，“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准你死。你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场婚礼，欠我一辈子。你要是敢死，我就追到黄泉路上去找你算账。”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牵动了内腑，他又咳嗽了几声，却还是笑着说：“好。云某记住了。”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指尖停留在我的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这两天，”他低声道，“你喂我药的时候……”

我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我虽然昏迷着，但有一丝意识。”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在喂我。我知道……你在用自己的血，续我的命。”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唇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温柔。

“林晚秋，”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这一世，云某这条命又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它是你的了。”

是啊，第二世的那场婚宴上，我饮下毒酒，他没能救回我。这一世，我终于救回了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就那样看着我，指尖还停留在我唇边，目光专注而滚烫，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进记忆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份过于浓烈的气氛，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我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停留在我唇边的手，将他的手指拢在掌心，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仿佛为这一刻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握住我的手，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他极少流露的、真正放松的神情。

我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终于安稳入睡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云知意，我不会让你死的。

就算要用尽我心头所有的血，我也会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我在他榻边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熟，这才轻轻抽出手，站起身。

刚一动作，左胸上方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我低头看了一眼——外衣上隐约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纱布又被血浸透了。

我咬了咬唇，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外衣，走出内室，找到候在偏厅的徐医官。

“徐医官，云相已经醒了，脉象暂时稳定。麻烦你再去开几副温养肺脉的方子，这几日我会亲自盯着他用药。”

徐医官连连点头，又关切地看了我一眼：“林姑娘，你的脸色也很差，要不要老夫给你也开一副……”

“我没事。”我打断他，扯出一个笑容，“只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徐医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拱手退下了。

我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左胸上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解开衣襟，重新换了一次药。纱布揭开时，那片布满细密刀痕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我用新的纱布紧紧压住伤口，缠好，穿好衣服，然后躺到床上。

很累。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但我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他们几个人的影子——叶淮墓前夜明珠的微光，玉临风肩胛骨上那道与我呼应的枫叶痕，谢九安包扎好伤口后继续埋头研究布防图的侧脸，赫连煌骂骂咧咧却还是老老实实让我上药的模样，还有云知意方才醒来时看着我的那双眼睛……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我。

而我，也在用我的方式，守护着他们。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感受着左胸上方伤口传来的隐隐钝痛，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