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临风的伤换过药后,我又去看了谢九安和赫连煌。
谢九安的左臂伤口已重新包扎妥当,他正站在城防图前与沈清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我来了,只抬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无恙,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布防。赫连煌倒是大大咧咧地让我看了看他肩上的擦伤,嘴里念叨着“这点伤在草原上连蚊子叮都算不上”,被我强行按着上了药才老实。
四人之中,唯独云知意,我还没有去看过。
不是不想去,而是每每想起他,我心头便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昨日战场上,他立于屋顶吹笛的身影固然清逸绝尘,可我分明记得,他放下玉笛时唇角那一丝来不及擦拭的血迹。战后他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调度人手、与沈清浣交接防务,面色如常,言辞清晰,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越是正常,我越觉得不对劲。
午后,我端着一盅厨房刚炖好的雪梨川贝汤,往云知意的书房走去。途经回廊时,恰好撞见相府的徐医官从书房方向匆匆出来,面色凝重,袖口似乎还沾着一星半点的血迹。
“徐医官。”我叫住他。
他抬头见是我,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拱手行礼:“林姑娘。”
“云相的伤怎么样了?”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徐医官犹豫了一下,目光有些闪躲:“云相他……只是一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徐医官。”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林姑娘,云相的外伤确实不重,都是些皮肉小伤,上了药便无大碍。可他体内的内伤……已经很重了。而且,他身上有一种慢性毒素的痕迹,虽然剂量极微,但似乎已经在他体内潜伏了相当长的时间,日积月累,早已侵入经脉肺腑。”
我心头一紧:“慢性毒素?什么毒?从何而来?”
徐医官摇了摇头:“毒理精微,老夫才疏学浅,只能判断出这是一种西域奇毒,名为‘霜夜’,无色无味,溶于水酒,长期微量摄入会逐渐侵蚀脏腑,初期毫无症状,等到察觉时往往已深入骨髓。云相体内此毒的沉积程度……至少已有三年以上。”
三年。也就是说,早在云州事发之前,甚至早在云知意调任相位之前,他就已经被人暗中下毒了。
“那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徐医官的神色更加沉重:“内伤加上毒素侵蚀,云相的肺脉已有损伤,若不好生调养……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言已让我心头沉到了谷底。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徐医官道:“此事我知道了。请徐医官暂且保密,不要告诉云相我问过这些。”
徐医官点了点头,叹息着离开了。
我端着那盅已经有些凉了的雪梨汤,站在回廊中,望着书房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步。
三年。有人在他身边,持续不断地给他下毒,长达三年之久。而他竟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
我调整好情绪,推开了书房的门。
云知意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执笔,似乎在批阅什么公文。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搁下笔,道:“林姑娘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汤。”我将雪梨川贝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他的面色确实如常,白皙清俊,看不出什么病态。可当我仔细观察时,便发现他唇色较往常略淡了几分,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握笔的手指虽然稳,但指尖微微泛着不正常的凉白。
“云相的气色似乎不太好。”我故作随意地说道。
他微微一笑:“大约是昨日有些累了,不碍事。”
“是吗?”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我看看有没有发热——”
我的指尖刚要触到他的额头,他却微微侧头避开了,动作很轻,几乎不着痕迹,却让我心头一沉。
他不想让我碰他。或者说,他不想让我发现什么。
“林姑娘不必担心,云某真的没事。”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继续追问的疏离。
我没有再逼他,收回手,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盅汤,推到他面前:“先把汤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没有继续追问,但还是依言端起汤盅,浅啜了一口。
就在他低头喝汤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自己的额间眉心处,传来一阵隐隐的灼热。
那热度并不强烈,却持续不断,像是一小簇火苗在皮肤下静静燃烧。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想起了什么——云知意的枫叶印记,正是在眉心。
我抬眼看向他。他依旧在喝汤,姿态优雅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可眉心那股灼热感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提醒着我什么。
是他的印记在呼唤我的感应。
他伤得很重。比我以为的还要重得多。
我在书房里陪他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关于城防和账册的事,便起身告辞了。他没有挽留,只是在我走到门口时,轻声说了一句:“林姑娘也早些休息。”
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带上了门。
但我没有离开。
我在门外的廊下站了片刻,然后绕到了书房的侧窗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静静地等着。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他真的会去休息,也许是在等一个能让我心安的理由。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我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很低,像是被刻意压住了,却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
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什么隐蔽,快步绕回正门,推门而入。
云知意站在书案旁,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捂着唇。他的指缝间,有殷红的血正在渗出,一滴一滴,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份公文上,洇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看到我折返,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却牵动了内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从他指间溢出。
“云知意!”我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身体很凉,隔着衣料,我都能感受到那股从内而外透出的寒意。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唇色褪尽,唯有唇角那一抹血迹红得刺目。
“我没事……”他还想说什么,话未说完,眼睛便缓缓阖上,身体软软地倒在我怀里。
我将他扶到内室的榻上躺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细弱而紊乱,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
我闭上眼,努力唤醒那些沉睡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第八世,边关医女,精通药理毒理,能解百毒,人称“阎王敌”。那些被封存的医术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穴位、经络、脉象、药性……一一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
我重新搭上他的脉搏,这一次,我感应到了更多。
他的内伤确实很重。肺脉受损,心脉亦有损伤,经脉中有多处淤滞不通,显然是长期过度消耗心神、又未能及时调养所致。而那股慢性毒素——徐医官口中的“霜夜”——已经侵入他的肺腑深处,与他的气血纠缠在一起,日积月累,早已根深蒂固。
按照这个状况,即便从现在开始全力调治,他剩下的时日……
最多一到两年。
我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三年。有人在他身边下毒三年,他独自扛了三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甚至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除了偶尔咳血,他几乎掩饰得天衣无缝。若不是昨日战场上他为了压制那些死士,全力催动笛音导致内伤发作,恐怕他还会继续瞒下去,瞒到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
我看着榻上他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念头——我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我站起身,走到外间,从药箱中取出一套干净的银针和一把锋利的小刀。然后我褪下自己的外衣,露出左边的肩膀和胸口。
刀尖抵在左胸上方,心口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手腕稳稳一动——刀尖刺入肌肤,殷红的血珠顺着刀身渗出。我咬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地取了几滴心头血,滴入一碗温水中。
心头血,与指尖的血不同。指尖的血只能解寻常之毒,而心头血,是全身气血汇聚之处,蕴含着我魂魄中最本源的力量。用它入药,或许能对抗那已经深入他肺腑的“霜夜”。
我将伤口用纱布匆匆压住止血,穿好外衣,然后将那碗融了心头血的温水端到榻边。
云知意还在昏迷中,牙关紧咬,根本无法自主吞咽。我试了两次,药汁都从他唇角滑落,流进了颈侧的衣领里。
不能再等了。
我端起碗,含了一口药汁,俯下身,贴上他的唇。
他的唇很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我用舌尖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汁一点一点渡入他口中。起初他没有任何反应,药汁险些又要滑出,我连忙用唇封住他的嘴角,轻轻托起他的下颌,帮助他完成吞咽的动作。
一口,又一口。
喂到第三口时,我感觉到他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几乎像是错觉,但我确信——他有一丝意识,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但我没有停下来。